薄夜今受傷躺在屋中。
他赤白的上身未穿一件衣物。
精赤胸肌口上有著幾道傷痕,傷口從左胸斜劃至肋下,皮肉外翻,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薄夜今?”蘭夕夕聲音微詫。
他居然真的在這里。
睡在這簡陋板房里的人,真的是他。
她快步走過去,指尖剛觸到他身體,就被那駭人的冰涼驚得縮回手。
失溫,失血,昏迷——此刻的男人就像一尊正在碎裂的冰雕。
狀況十分危險。
怎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蘭夕夕弄不清真相,只能暫時冷靜,快速從隨身藥包里取出銀針、藥粉、繃帶,手法穩得驚人地替薄夜今治療傷口。
這是五年清修淬煉出的本能——醫者面前,只有病人。
薄夜今感受到藥粉灑在傷口,在昏迷中悶哼一聲,眉心緊蹙,試圖抗拒。
即使睡著、昏迷,他依然有著極強的排斥性,不愿外人觸碰他身體。
“是我。”蘭夕夕沉沉聲音落下,才使他安寧。
她繼續為他處理傷口,那曾無比熟悉的肌肉線條,如今稍顯精瘦,不如曾經發達蓬發,卻比較符合女生審美。
她沒有波瀾。
細細處理完胸肌上的傷后,檢查他周身,發現攤開的手心也受著傷。
那里面布滿厚厚的繭,虎口處磨破一大片,血肉模糊地與繭粘連在一起——這是握持重工具才會留下的痕跡。
養尊處優的薄三爺,即使在醫院照顧孩子,也不至于弄出這么繭。
這些日子,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等醒來,再問問情況吧。
畢竟是孩子父親。
蘭夕夕收回思緒,替薄夜今處理手傷,待一切完成后,拉過棉被,仔細替他蓋好。
動作間,意外帶落一本硬殼手冊。
冊子“砰”地掉在地上,攤開那頁是手繪山道布防圖,她擰了下秀眉,撿起翻看。
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標記,箭頭、時間節點,全是鋒利瘦勁字跡——
【東側崖壁,積雪過厚,需人工清理。責任人:薄夜今。】
【西坡監控盲區,加裝紅外探頭。完成時間:12月31日23:00前?!?/p>
【道觀物資儲備清單:米1千斤、藥箱×3、暖貼×200……】
這……
這都是薄夜今做的?
所以……工人們口中“開高工資的那位”,是薄夜今。
所謂的“政府應急物資”,是薄夜今。
一夜之間清通山路、鋪上紅毯的,也是薄夜今!
蘭夕夕握著手冊的手微微收起,心里五味陳陳。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政府沒有那么大的財政,工資也不可能開到五六千一天……
除了薄夜今,能做出這么大手臂的,別無他人。
可,她也是真的沒想到薄夜今會在這里監工兩天兩夜,親手鏟雪布防,還連道觀的門都不曾踏入一步,不打擾她與湛凜幽。
他的做法,實在令她越來越看不懂。
緩緩坐回位置,守在床邊。
爐火噼啪,雪光透過窗紙,在薄夜今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蘭夕夕看著他優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瘦削的下頜線——即使病中昏沉,這張臉依然有著驚心動魄的俊美。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車禍住院時,她也守過他,愛看他的臉。
那時,蘭夕夕才19歲,與薄夜今是泥藕,白玉的區別。能照顧他,是上天給她的機會。
她愛偷偷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尖小心翼翼落在他裹著繃帶的胸膛,最后停在那片完好的腹肌上。
“薄夜今,你快點好起來哦?!?/p>
“不然……”她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做賊,卻帶著少女的羞紅與狡黠:“不然我就天天摸你,把你摸光光~”
那時她多天真啊。
覺得能看著他,摸摸他,就已經是天下最幸福的事。
后來,薄夜今醒來,冷著一張臉,嚴肅正式:“結婚?!?/p>
“???結婚?”蘭夕夕徹底怔住,不可置信。
薄夜今卻扣上西裝紐扣,步步緊逼她至墻角:“摸了我,不負責?”
“那個……”她無法解釋,原來他都能感受到?。?/p>
所以他們就那么閃婚了!
當時,超級超級幸福。
可惜……
十年。
原來時間已經過了十年。
她愛他,是十年前的事情。
蘭夕夕從回憶中驚醒,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薄夜今。
“薄夜今,曾經你不疼我,如今……做這些……”
“又有什么用呢?”
……
薄夜今是在晚上9點時分醒來。
睜眸,看見床邊伏著的小小身影。
小女人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呼吸均勻輕淺,睡得毫無防備。
蘭夕夕?
他晃了下神,以為還在夢中,試圖起身,牽扯到胸口的傷,發出一聲悶哼。
蘭夕夕瞬間驚醒。
“你別動?!彼鹕戆醋”∫菇窦绨?,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你的身體精力耗空,身上有傷,需要靜養。”
她起身去爐邊端來溫著的米湯,瓷勺輕輕攪動,吹涼一些,遞到他手邊。
薄夜今盯著米湯,又盯著溫柔可人的蘭夕夕,許久,才抬手接過,緩緩喝下。
溫熱液體滑過干裂喉嚨,帶來淡淡甘甜,讓身心得到舒緩。
喝完。
他抬眼看她,眸色在燭光中深晦難辨:“孩子想拿些你的物品到醫院,抱著入睡。”
“我順路過來,你不必多想?!?/p>
他擔心她有負擔。
只是,順路……那些手冊上的內容,時間,不會是順路。
蘭夕夕想說什么,男人低沉聲又揚出,紳士客套帶著疏離:
“回去吧,以免你家那位誤會,影響夫妻感情?!?/p>
“……”夫妻感情,她和湛凜幽不是那樣。
只是,解釋沒有任何作用。
蘭夕夕手心捏了捏,拿過薄夜今手中的瓷碗,站起身:
“好,既然三爺這么明事理,我就不多留了。你自已注意身體,早些回滬城?!?/p>
說完,起身要走。
手腕驀地被扣住。
那掌心滾燙,力道不大,卻不容抗拒。
薄夜今撐起身,胸口繃帶滲出血色,他渾然不覺,聲音沙?。?/p>
“當我是病人?!?/p>
“再待一小時?!?/p>
蘭夕夕怔?。骸啊?/p>
一會兒讓她走,一會兒讓她留,他真是善變!
可看著男人眼底那抹微淺的請求,和繃帶上的血液,一時說不出話。
見她沉默,薄夜今喉結滾動,聲音低了下去:“……半小時?”
停頓,再退:“十分鐘……總可以?”
那語氣,低柔商量,一退再退,哪里還是那個滬市說一不二的薄三爺?
蘭夕夕心口發澀,終究拿著瓷碗,重新盛一碗走回床邊坐下:“再多喝點米湯,補足津液?!?/p>
薄夜今眸光掠過一抹柔色,低聲:“好?!?/p>
“你說的,我都聽?!?/p>
“……”
窗外風雪又起。
兩人難得的安然,溫馨。
……
另一邊,天色黑沉如墨。
湛凜幽處理好觀中事務,推開偏殿房門。
燭火未熄,映出床上那道側臥的身影——薄被下,女人蜷縮著,呼吸均勻。
今早他與蘭夕夕說過,今夜仍需同榻入睡,以防老人查寢。
沒曾想,她今日如此配合。
孺子可教。
湛凜幽唇角幾不可察微揚,反手關門,走過去褪下外袍掛好。
熄滅燭火,在蘭夕夕身側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