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屠呆立當場,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他懷疑自己還在昨晚那可怕的噩夢里沒醒,或是耳朵被打壞了出現了幻聽。
釋放?疑點?補償?安置?
每一個詞都像天方夜譚,砸得他頭暈目眩。
“什……什么?”
張屠干裂的嘴唇囁嚅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釋放……我?”
“沒錯,趕緊的,別磨蹭!”
執法弟子有些不耐煩,但也理解眼前之人的震驚,催促道。
如同枯木逢春,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洪流猛地沖垮了張屠心中那堵名為絕望的高墻!
巨大的沖擊讓他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張屠下意識地死死抓住冰冷的石壁,粗糙的觸感傳來,這不是夢!是真的!
“真……真的放我走?”
張屠再次確認,聲音帶著哭腔,渾濁的淚水瞬間涌出,沖刷著臉上的污垢和血痂。
“廢話!宗主的命令還能有假?”
執法弟子皺眉。
“趕緊跟我們走,寧炎長老還在藥堂等著呢!”
聽到寧炎長老的名字,張屠身體本能的瑟縮了一下,但隨即想到對方現在是帶自己去治傷,巨大的反差讓他更加恍惚。
張屠踉踉蹌蹌的被帶出囚室,走過那熟悉又陌生的、散發著霉味和絕望氣息的通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輕飄飄的,卻又無比沉重——那是卸下了背負許久的、名為“冤屈”的枷鎖。
直到走出地牢那扇厚重的石門,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久違的新鮮空氣涌入肺腑,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自由了!他真的自由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悅和委屈如同火山般爆發,張屠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抱著頭,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肩膀劇烈地聳動,仿佛要將積攢了數月的冤屈、恐懼、絕望和此刻洶涌的感激,全部哭喊出來。
旁邊一名性子稍好些的弟子看他哭得可憐,嘆了口氣,說道:
“行了,別嚎了。算你命大,攤上貴人了。”
張屠猛地止住哭聲,淚眼模糊地抬起頭,急切地問。
“貴……貴人?誰……誰救了我?”
那弟子朝地牢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喏,就是昨天跟寧炎長老一起站在你牢房門口那個小孩兒,宗主新收的義子,林夏公子。”
“是他向宗主稟明,說感知到你被冤枉,宗主這才下令徹查,放了你,還要抓那個趙顯呢!”
“你小子,趕緊去藥堂收拾干凈,以后好好報答人家林夏公子的大恩吧!”
如同被一道更猛烈的驚雷擊中!張屠整個人徹底石化!
那個孩子?
那個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眼神沉靜得不像話,只是靜靜站在門口看了自己幾眼的孩子?!竟然是他!
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冤屈,是他向宗主求情?!
林夏……這個名字瞬間如同烙印般刻進了張屠的靈魂最深處!
昨夜那場讓他痛徹心扉、徹底崩潰的“噩夢”碎片再次不受控制的翻涌上來——那被強行塞入暗格的孩童衣物,那散落的白森森的乳牙,趙顯那副虛偽的嘴臉……正是那個噩夢,將他推入更深的絕望深淵。
而此刻,將他從深淵中拉出來的,竟然也是這個孩子?!
巨大的震驚、無與倫比的感激、劫后余生的狂喜、對趙顯刻骨的恨意、以及對自己之前可能誤解了那場“噩夢”的茫然……種種極端情緒如同海嘯般在張屠心中猛烈撞擊、爆炸!
張屠猛的推開攙扶他的弟子,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
張屠渾濁的雙眼瞬間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地牢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門看到里面那個小小的身影。
“恩公……林……林夏公子!”
一聲泣血般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帶著哭腔,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
緊接著,這個身材壯碩的屠夫,這個飽受折磨、險些冤死的漢子,在明媚的陽光下,在幾位執法弟子驚愕的目光中,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動容的動作。
張屠“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堅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悶響!
膝蓋骨與石板的撞擊聲清晰可聞,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張屠挺直腰板,布滿鞭痕和污垢的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血絲和泥土,顯得異常狼狽,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純粹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感激!
他用盡全身力氣,額頭如同搗蒜般,對著地牢入口的方向,狠狠地、毫不留情的撞擊下去!
咚!
第一下,沉悶而決絕,額角瞬間青紫,皮膚破裂,滲出血絲。
“林夏公子大恩!”
張屠嘶吼著,聲音沙啞破碎。
咚!
第二下,更加用力,鮮血順著眉骨流下,染紅了半邊臉,滴落在青石板上。
“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咚!咚!咚!
張屠仿佛不知疼痛,不顧勸阻,一次又一次地將額頭狠狠砸向地面!
每一下都伴隨著一聲泣血的叩謝,每一下都帶著要將這份恩情刻進骨髓、融入血脈的決絕!
“小人張屠!此生此世!愿為公子當牛做馬!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咚咚的悶響混合著他泣不成聲的誓言,在宗門內這片相對僻靜的區域回蕩。
鮮血染紅了他面前一小片石板,張屠的額頭早已血肉模糊,身體因劇烈的動作和情緒的沖擊而微微顫抖,但那磕頭的動作卻一次比一次堅定,一次比一次用力!
仿佛只有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才能宣泄出他心中那滔天巨浪般的感激之情!
周圍的執法弟子都愣住了,一時間竟忘了去拉他。
直到張屠因為失血和情緒過度激動,眼前發黑,身形搖晃著幾乎要暈厥過去,才被反應過來的弟子們七手八腳地強行架住。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們會告訴林夏公子的,快別磕了!再磕命都沒了!趕緊去藥堂!”
弟子們語氣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和焦急。
張屠被架著,依舊努力地扭過頭,用那雙被鮮血和淚水糊住的眼睛,死死盯著地牢入口,口中兀自喃喃。
“恩公……公子……張屠……記下了……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