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著天子的決斷。
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那規(guī)律的“篤篤”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深邃的目光掠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隱忍的蘇和卿,志在必得的沈大老爺,看似深情實則眼神陰鷙的沈朗姿,還有那一臉無辜、卻悄然攪動風云的韓小姐。
“今日這除夕夜宴,倒是比往日的折子戲還要精彩。”皇帝終于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無形的威壓,讓方才還竊竊私語的眾人瞬間屏息。
他先看向沈朗姿:“沈五郎,你言對蘇小姐一往情深?”
沈朗姿連忙躬身,語氣懇切:“回陛下,臣真心仰慕蘇小姐風姿,懇請陛下成全!”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蘇和卿,見她雖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眼中是屈辱,更有一絲不肯屈服的倔強。
“蘇和卿,”皇帝喚她,“沈五郎求娶,沈大老爺亦無異議。你,可有話說?”他特意頓了頓,補充道,“朕,準你直言。”
蘇和卿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涌的驚濤駭浪。
現(xiàn)在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是皇帝當場賜婚,她還會像上一世一樣進了沈五的房中。
雖然這一世和上一世有不同,她不再是身份卑微的小妾,但是不難想象她以這樣的家世差距嫁進沈府,照樣會被五夫人瞧不起,常常拿她的家世來磋磨她。
而且沈朗姿本身實乃良配,一想到這一世還要面對他的嘴臉,蘇和卿就覺得惡心。
兩人現(xiàn)在還沒有什么關系,他就大言不慚地在大殿上說要管教她?
他也配說出這樣的話,真是惡心,若不是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蘇和卿恨不得上去扇他一掌,又怎么可能想要嫁給他!
第二條路是一條看起來更好的路。
現(xiàn)在告訴陛下,沈硯白私下已經(jīng)答應過她,回到京城就要登蘇家的門提親。
若是這話蘇和卿此時在大殿上說出來,一定會震驚四座,所有人都會羨慕嫉妒。
可是......這話自己說出來,沈硯白真的能做到嗎?
重活一世,蘇和卿不再輕易的相信別人,尤其是這個世家的公子哥兒們。
裴穆上一秒對自己情深義重的許下諾言,下一秒他和郡主訂婚的消息就傳的滿京城飛,關于自己的流言蜚語不絕于耳,什么難聽的都有;
上官駿曾經(jīng)已經(jīng)來蘇家向父親保證過要娶姐姐,第二日就離京,將京城的事情拋之腦后,任由他與柳家的事情無限發(fā)酵;
青州的蔣公子,為了能和自己相親,竟然能無情到心狠手辣的地步,親手將有過肌膚之親的舞女推入車輪下;
還有那位隨先生云游到青州的徐公子,不想明媒正娶表姐,就將表姐騙著和她一同私奔,致使表姐一家都要遭受非遺......
這太多太多的例子就擺在自己的面前,樁樁件件都在告訴蘇和卿一件事——
在他們做出實際行動之前,口頭保證都是不可信任的。
所以最開始蘇和卿阻止陛下的賜婚的時候,開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只是不想自己說出沈硯白要來娶自己的話罷了。
話若是說出口,那便是覆水難收。
沈硯白同樣也有家族壓力,他可是沈家未來的家主,身上背負著一族人的興衰,對他而言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才是最好的搭配。
所以,他會不會放棄曾經(jīng)的諾言?
他會不會改變了心意?
他會不會同樣頂不住他人施加的壓力?
這世道對男子寬容,他背棄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諾言,在別人的視角里卻不過是年少時一段無足輕重的風流韻事,甚至可能反過來指責她蘇和卿癡心妄想,攀附不成反污人清譽。
蘇和卿的手隱在寬大的袖子中,輕輕地摸上腰間系著的那枚玉牌。
玉牌上的紋路溫潤,勾勒著蘇和卿的指紋,像是命運的輪回命題在今日重新擺在蘇和卿的面前——
像前世一樣義無反顧地往前走一步,還是停在安全的距離?
沈硯白......畢竟與那些人都不同......
蘇和卿思緒飄遠,此時的沉默就顯得很久,久到問話的皇帝都挑了挑眉毛。
旁邊的常公公趕緊清了清嗓子,尖厲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大殿中回響:
“蘇小姐,陛下問您話兒呢!對于沈朗姿的求娶,您的想法是?”
蘇和卿心中嘆了口氣。
不論如何,她絕對不會再選第一條路了。
蘇和卿慢吞吞地將腰間的玉牌拽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將玉牌高高舉起。那瑩潤的玉石在宮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獨特的沈家徽記清晰可見。
\"沈大公子在青州時曾許下諾言,“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待他回京,便會上門提親。這枚玉牌,便是他親手所贈的信物。\"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
沈大老爺?shù)蓤A了雙眼,沈朗姿的笑容僵在嘴角,韓小姐手中的團扇\"啪嗒\"一聲掉落在地。就連一直鎮(zhèn)定自若的皇帝,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子。
緊接著空氣像是被燒著的沸水一樣響了起來。
“她說的肯定是假的!沈大人怎么會看上她!”
“可是她手中拿的真的是沈大人的信物,那時沈大人從不離身的玉牌啊!”
“嗚嗚嗚我的心碎了,我最心愛的人怎么就許下這樣的諾言了嗚嗚嗚......”
大殿中什么聲音都有,但無一不是在為蘇和卿能拿出沈硯白的玉佩而震驚的。
大家似乎都默認了蘇和卿說的話,因為她拿出的證據(jù)太讓人信服,沒有人不認識她手中的那枚玉牌。
沈大人,是真的許下過這樣的承諾。
但是在這樣一片的默認中,有三個臉色冷沉不悅的人。
尤其是沈大老爺和沈朗姿,兩人身上的不悅之情就算路過一只狗都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