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陸耀宗和張美華心里一千一萬個不愿意,幾天后,等陸家寶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一家人還是坐著最有排面的黑色轎車,來到了江城師范學院。
車里,陸家寶一頭扎眼的黃毛染回了黑色,這讓他覺得渾身別扭,氣得臉色鐵青,一路上都沒個好臉色。
張美華一邊心疼地給兒子順氣,一邊哄道:“哎呦我的寶兒啊,聽話!再忍忍,等今天這破事一完,媽就帶你去染回來!你想染紅的綠的紫的,媽給你拿錢!我們寶兒最乖了,是不是?”
那語氣黏膩的發齁,仿佛不是在哄一個十八歲的青年,而是在哄一個三歲的奶娃娃。
陸苗苗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聽見身后那令人不適的溺愛話語,不由一陣牙酸。
她這個弟弟,都被慣得沒人樣了,十八歲的大小伙子,當媽的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這么個溺愛法,以后指不定得闖出什么滔天大禍來。
她心里冷冷地想著,嘴角不自覺撇過一絲淡淡的鄙夷,她對這家人沒什么感情,她要的,只不過是陸家能提供給她的優渥生活罷了,陸家寶什么樣,跟她沒關系。
甚至,越混賬才越好。
車子很快就開到了師范學院門口。
校園大門敞開著,門衛老大爺正坐在凳子上聽收音機,一抬眼看到陸耀宗的車,立刻“砰”的一聲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甚至還不倫不類地行了個舉手禮,一副看到了“財神爺”的恭敬模樣。
陸耀宗坐在副駕駛,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點頭,車子便毫不停頓地徑直駛入了校園。
此時是清晨,還不到八點,陽光稀稀落落的不算灼人,校園里安安靜靜,只有知了在樹梢不知疲倦地鳴叫。
現在其實已經算是暑假時期了,但還是有學生留在學校里上自習,他們抱著厚厚的書本步履匆匆地走過,不少人鼻梁上架著眼鏡,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這是高級知識分子才有的模樣。
陸苗苗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切,心里涌起一陣復雜難言的酸澀。
她沒有蘇青青學習好,腦子也沒她那么靈光,小學沒讀完就輟了學,早早步入了社會。
可等她真正踏出那一步才知道,人心遠比書本上的公式復雜千百倍。
現在她是有錢了,吃喝不愁,可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某種最純粹的東西。
司機很快把車開到了操場上,眼前的景象卻讓陸家人都愣了一下。
操場的主席臺顯然被精心布置過,地面鋪著紅色的地毯,最中央擺著個高腳麥克風,臺下被劃分出了幾個區域,最前面一排是幾套鋪著紅布的桌椅,顯然是給重要人物準備的。
空曠的操場上,已經有不少沒課留校的學生,自己搬著小馬扎零零散散地面向主席臺坐著,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好奇和看熱鬧的神情。
偶爾有幾個怕曬的女生,手里還打著各式各樣的遮陽傘。
司機率先下車,小跑著繞到側面,畢恭畢敬地依次為陸耀宗和張美華打開了車門。
陸耀宗鉆出車子,整了整西裝,看著眼前這陣仗,臉色愈發凝重難看。
他顯然沒料到學校會把場面搞得這么大。
越隆重,他就越丟人。
張美華回頭催促還賴在車里的兒子:“寶兒啊,快下來!聽話,就一會兒的事,完事兒媽帶你去新僑飯店吃西餐!給你點最貴的奶油炸雞翅和罐燜牛肉!”
陸家寶卻抱著胳膊,擰著脖子,就是不動彈:“我不去了!誰愛去誰去!”
張美華“哎呦”一聲,趕緊又坐回車里,拿出十二萬分的耐心哄道:
“不是早就說好了嗎?怎么臨陣變卦了?咱們寶兒可是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得算數……你爸還答應你了,只要今天表現好,就給你托人從南方帶一輛最新款的越野摩托車回來呢!你不是一直想要嗎?不要了?”
陸家寶似乎被說動了,但嘴巴依舊撅得老高,“媽!可他們也沒說,要我上那么高的臺子啊!還用大喇叭?這讓我以后在學校里還怎么抬頭?還怎么混?!”
張美華立刻又柔聲細語地安撫,耐心程度著實讓人不適。
另一側的陸苗苗沒了耐心,自己推門下車,她繞過來,沖著車里的陸家寶伸出手:“家寶,走吧,姐陪你一起去。別怕。”
陸家寶卻極其厭惡的“啪”一聲用力拍開,吼道:“用得著你跟我去嗎?你算哪根蔥?假惺惺的!”
陸苗苗默默收回了手,陸家寶用了大力氣,她的手心瞬間紅了一片。
陸耀宗終于壓不住火氣,回頭呵斥道:“趕緊給我滾下來!磨蹭什么?還嫌不夠丟人嗎?!”
見老爹真發火了,陸家寶這才不情不愿地挪下了車。
張美華圍在旁邊,又是給他整理衣領,又是小聲安慰,最后還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
主席臺旁的張主任,見到陸家人終于到了,立刻小跑著迎了過來。
跟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江城師范學院的校長,王翰文。
王翰文沒有張主任那般諂媚,而是與陸耀宗握了握手,隨即便壓低聲音解釋了起來:
“情況有些變化,上次的事鬧得太大,驚動了市教育局,局里領導高度重視,明確要求我們借此機會嚴肅校紀、端正學風,一定要把這次‘校園風氣整頓教育大會’落到實處,做出成效。我們也是壓力很大,實在沒辦法,這次,真的是委屈令郎了,還請陸先生多體諒。”
陸耀宗聞言一怔:“竟然驚動了教育局?”
他下意識用眼角瞥了一眼旁邊吊兒郎當的陸家寶,心里有些緊張,他這兒子可是花了大力氣偷偷塞進來的,學籍檔案都經不起細查,萬一借著這次整頓被翻出來……
王校長是人精,一下子就看穿了陸耀宗的擔憂,立刻接著話頭,聲音放得更輕:“陸先生放心,教育局同志的主旨是抓典型,正風氣,這次的工作只針對圍毆同學事件本身,不會橫向擴大,涉及其他方面。”
他頓了頓,“陸家寶同學是參加了全國高考的,雖說文化課成績距離錄取線還有一點差距,但他是體育特長生,是咱們學校根據相關政策破格錄取的優秀人才,這一點,我已經向教育局的同志做過說明了,手續齊全,合理合規,不必擔心。”
聽到這話,陸耀宗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了肚子里,臉上也終于有了一絲笑意,兩人一邊寒暄著,一邊并肩往主席臺下方鋪著紅布的首位走去。
剛走出沒兩步,陸耀宗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操場入口,目光微微一凝。
只見一個穿著樸素的女孩,正孤身一人從操場另一側不緊不慢地走來。
腰背挺直直的,卻還是那副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這不正是他的好女兒,蘇青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