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嘆了口氣,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神有些渙散,仿佛陷入了回憶。
“十年了……”
“自從你八歲那年‘走’了,爺爺這心里,就空了一塊。”
“這十年來,爺爺殺了不少人,胡惟庸、李善長……好幾萬人頭落地。”
“外頭人都罵爺爺是暴君,是屠夫。”
“可爺爺也不想殺啊……”
朱元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水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爺爺是怕啊。”
“怕你爹這性子太軟,壓不住那幫驕兵悍將。”
“怕爺爺要是哪天腿一蹬走了,這大明的江山,會被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臣給瓜分了!”
“就像天幕里放的那個萬歷朝一樣……”
“皇帝被欺負成那樣,連修個園子都不行……”
“爺爺不想讓咱們朱家的子孫受那個委屈啊!!”
朱元璋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他看著那個空位,眼神里滿是祈求。
“大孫……”
“現在好了,你回來了。”
“你是仙人,你有本事,你能只手遮天。”
“爺爺這顆懸了十年的心,總算是能放進肚子里了。”
“爺爺不逼你現身,也不逼你認祖歸宗。”
“爺爺就在這給你留個座。”
“你想吃,就來吃一口。”
“不想吃,就在外頭玩夠了再回來。”
“只要你別忘了……”
“這宮里,還有個糟老頭子,還有個病鬼老爹,在等著你……”
……
謹身殿的房頂之上。
夜風呼嘯。
一個青色的身影,正毫無形象地躺在琉璃瓦上,手里拿著一只啃了一半的燒雞。
正是朱雄英。
他本來是想來看看老朱又要搞什么幺蛾子,順便看看能不能再順點好酒。
結果……
聽到了這番話。
朱雄英手里的燒雞,突然就不香了。
他透過揭開的瓦片縫隙,看著下面那個絮絮叨叨、像個普通空巢老人一樣的洪武大帝。
看著那個在一旁偷偷抹眼淚的便宜老爹朱標。
看著那個雖然平時咋咋呼呼、此刻卻低著頭一臉沉重的四叔朱棣。
朱雄英的心,亂了。
“這老頭……”
“怎么這么會煽情啊……”
朱雄英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
他是穿越者沒錯。
他對這具身體八歲前的記憶是空白的沒錯。
但是……
人心都是肉長的啊!
這十年來,他在皇陵里修煉,雖然清凈,但也孤單。
如今,看到這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他的這家人……
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羈絆,那種被人在乎、被人惦記的溫暖,讓他這個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修仙者,破防了。
“唉……”
“這因果……算是結大了。”
朱雄英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怕是很難徹底斬斷這段塵緣了。
“罷了。”
“既然老頭子都這么說了……”
“那我就……”
朱雄英坐起身,手指掐了一個法訣。
一道無形的靈力,順著瓦片的縫隙,悄無聲息地鉆進了大殿。
……
殿內。
朱元璋還在自言自語,朱標和朱棣也不敢插話。
就在這時。
“咕嘟——”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這種死寂環境下卻異常清晰的水聲響起。
朱元璋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空位。
只見……
那只原本斟滿了美酒的九龍杯。
此刻。
那里面的酒液,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
下降!
下降!
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端著酒杯,在細細品嘗!
一息之后。
酒杯……
空了。
一滴不剩。
甚至,那雙擺在碗上的金筷子,也微微動了一下,夾走了碗里那塊最肥的紅燒肉!
“……”
朱棣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鵝蛋。
“這這這……”
“這酒……”
“沒了?!”
朱標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想要站起來,卻又怕驚擾了什么,只能死死抓著桌角。
而朱元璋。
他在短暫的愣神之后。
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
“喝了!!”
“他喝了!!!”
朱元璋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完全沒有了帝王的形象。
他指著那個空杯子,對著馬皇后的靈位大喊:
“妹子!!你看見沒!!”
“大孫喝了咱敬的酒!!”
“他吃了咱給他夾的肉!!”
“他在聽!!”
“他就在這兒!!就在這大殿里陪咱們吃飯呢!!!”
朱元璋興奮得像個瘋子,抓起酒壺,又給那個空杯子滿上。
“來來來!!”
“大孫海量!!”
“再喝一杯!!”
“這可是你奶奶生前釀的酒,埋了二十年了,一直沒舍得喝!!”
“今兒個高興!咱們爺幾個不醉不歸!!”
朱棣也被這氣氛感染了,端起酒杯,對著空氣大聲吼道:
“大侄子!!”
“四叔也敬你一杯!!”
“那坦克你要是不喜歡,四叔再給你造別的!!”
“只要你高興,四叔把燕王府拆了都行!!”
那一夜。
謹身殿里,笑聲、哭聲、勸酒聲響成一片。
雖然那個位置始終空著。
雖然沒有人現身。
但在所有人的心里,那個離家十年的孩子……
終于回來了。
……
房頂上。
朱雄英嘴里嚼著那是隔空攝來的紅燒肉,滿嘴流油。
“嗯……”
“味道不錯。”
“比皇陵里的冷豬肉強多了。”
他聽著下面的歡聲笑語,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老頭子……”
“還挺可愛的。”
“算了,看在這一頓飯的份上……”
“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負大明……”
朱雄英的眼中閃過一絲金光。
“我就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仙人的護短!!”
……
【現世·應天府·秦淮河畔】
皇宮里的溫情脈脈,并沒有影響到秦淮河的熱鬧喧囂。
相反。
因為昨夜皇帝微服私訪、還在粉絲湯攤位上哭了一場的小道消息傳開后。
今天的秦淮河,比往常更加火爆了!
無數百姓、書生、商賈蜂擁而至,都想來沾沾“仙氣”,順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傳說中的黑袍仙人。
而此時。
朱雄英正坐在秦淮河最大的畫舫——“云夢閣”的三樓雅座上。
他又換了一身行頭。
不是黑袍,也不是青衫。
而是一身白色的錦衣,手搖折扇,儼然一副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哥模樣。
為了避免被認出來,他還在臉上多加了一層幻術。
現在的他,在別人眼里,就是一個長得有點小帥、出手闊綽的“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