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口峽谷。
黃昏時分,異常的寂靜。
日軍二等兵小林覺蜷縮在巖石的陰影里,凍得青紫的手指幾乎無法扣住步槍扳機。
他死死盯著對面那道山脊——就在數小時前,那里還時不時閃過狙擊鏡的反光,射出精準奪命的子彈。
可現在,除了被風吹起的雪塵,什么都沒有。
“山崎,你聽見了嗎?”他用肘部碰了碰身旁幾乎凍僵的同鄉,聲音干澀嘶啞。
那名叫山崎的士兵茫然地抬起頭,皸裂的嘴唇動了動,耳朵里似乎還殘留著幻聽的轟鳴:“聽見什么?”
“聲音、槍聲,全都停了!”小林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太安靜了!這不正常!”
越來越多的人從麻木中驚醒,側耳傾聽。
真的,那些如影隨形、專打軍官和機槍手的冷槍消失了,那些總能精準落在集結點的迫擊炮彈也不再光臨。
山谷里只剩下風雪的嗚咽和傷兵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消息很快傳到了聯隊長森田谷毅中佐的耳中。
他拖著受傷嚴重的腿,在參謀的攙扶下艱難地來到前沿觀察點,舉起望遠鏡的手微微顫抖。
“敵人撤退了?”他身邊一個年輕的少尉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森田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更加陰沉晦暗。
鏡片后的雙眼銳利地掃過對面每一處可疑的巖石、每一個可能藏匿狙擊手的散兵坑。
他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
“撤退?還是更險惡的陷阱?”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連日來的交鋒,已讓他深刻領教了對手的狡詐與狠辣。
這反常的寂靜,比密集的槍炮更讓他心頭沉重。
會不會是故意示弱,誘使他們離開這相對熟悉的谷地,然后在開闊地帶布下更致命的殺局?
“命令各部,保持最高警戒,嚴禁擅自行動!”
森田最終咬牙下達了命令,謹慎壓過了求生的本能,“立刻組織斥候小隊,向西、北兩側山脊進行武裝偵察,務必確認敵情!”
“哈依!”
幾支由經驗最豐富的老兵組成的斥候小隊,頂著寒風,小心翼翼地開始向陡峭的山脊攀爬。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觸發詭雷或引來致命的射擊。
然而,什么也沒有發生。
當他們喘著粗氣,警惕地抵達山頂那些曾被敵人占據的陣地時,看到的只有被遺棄的、精心偽裝的工事。
散兵坑里散落著空彈殼,一些簡陋的掩體還殘留著人體壓出的痕跡,甚至在一些避風處發現了熄滅不久的篝火余燼。
雪地上留下的雜亂腳印大多指向北方,且已被風吹得邊緣模糊,顯然對方已撤離了一段時間。
“報告中佐閣下!”
斥候小隊長通過野戰電話匯報,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山脊陣地確認已被敵軍放棄!
工事內未發現任何人員,也未發現明顯的詭雷或延時爆炸裝置。
判斷敵軍已向北撤離,時間應在數小時之前!”
聽到這個報告,森田中佐的心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
無論原因為何,對于他這支已瀕臨絕境的部隊而言,這無疑是寶貴的喘息之機。
士兵們體力透支,傷員數量驚人,彈藥和給養也即將告罄。
“看來,我們獲得了暫時的休整時間?!?/p>
森田的聲音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決斷,“命令各部,抓緊時間,全力恢復!”
他迅速下達指令:
“第一,后勤中隊立即清點所有剩余物資,集中分配食物和燃料!優先保障傷兵!”
“第二,醫療兵盡全力救治傷員,將重傷員集中到相對避風處!”
“第三,各中隊派出人員,收集一切可以燃燒的木材、甚至破損的裝備箱,我們必須設法讓更多的人熬過這個夜晚!”
“第四,警戒哨外放五百米,嚴密監視北方,防止敵人去而復返!”
他最終放棄了連夜撤離的念頭。
部隊太疲憊,傷員經不起顛簸,在漆黑一片、地形不明的雪原上行軍,風險遠大于固守待援。
利用這個夜晚恢復些許體力和秩序,待到天明再尋機突圍,是眼下唯一理智的選擇。
隨著命令下達,死氣沉沉的峽谷里恢復了一絲忙亂的生機。
士兵們開始拖著凍僵的身體,艱難地收集著可憐的燃料;
醫療兵在寒風中用僵硬的手指,為傷員進行著最簡陋的包扎和處理;
軍官們則圍在一起,借著微弱的手電光,低聲討論著明天可能的撤離路線。
他們暫時將土匪撤離的疑慮壓在了心底,眼下,生存和恢復一點點秩序,才是最重要的事。
夜幕徹底籠罩山谷,那短暫的、充斥著生存忙碌的生機,如同微弱的火苗,迅速被愈發狂暴的風雪吞噬。
雪,不再是輕柔的飄落,而是變成了密集的、橫著飛掃的白色刀片,打在臉上生疼,瞬間就能覆蓋掉之前留下的任何痕跡。
風嚎叫著穿過狹窄的谷地,卷起地面積雪,形成一道道移動的、令人窒息的雪霧白墻。
氣溫正在以幾乎可以感知的速度急劇下降。
二等兵小林覺剛剛和同鄉費力地搬回幾根從破損馬車架上拆下的木頭,就這么一小段路,他感覺自己的肺都要被吸入的冰冷空氣割裂了。
裸露在外的皮膚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刺,呼出的熱氣離開口鼻的瞬間,就變成了細碎的冰晶。
“快……快生火!”一個曹長嘶啞地喊著,聲音在風中被扯得破碎。
然而,生火變得異常艱難。
好不容易收集來的木柴帶著濕冷的寒氣,火柴在如此低溫下變得脆弱,劃了好幾根才勉強引燃一點微弱的火苗,卻在下一刻就被一陣亂風吹滅,或者直接被飛揚的雪沫蓋住。
即便偶爾點燃了一小堆,那熱量在如此酷寒和狂風中也顯得微不足道,只能讓擠作一團的士兵們短暫地感受到一絲幾乎可以忽略的暖意,身體的其他部分依舊在迅速失溫。
森田中佐裹緊了大衣,感覺那厚厚的呢子如同紙片一樣,根本無法抵御這無孔不入的寒意。
他借著微弱的手電光看向懷表,指針顯示才剛剛入夜不久,但他感覺仿佛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
“氣溫……現在多少度了?”他問身旁的參謀,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
參謀拿出溫度計,湊到手電光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比雪還白:“中佐閣下,已經……已經低于零下三十五度了!而且還在降!”
零下三十五度!
這個數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已經超出了人體能夠長時間承受的極限,更何況是他們這些缺衣少食、疲憊不堪的士兵。
很快,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報告中佐!第三中隊報告,有士兵出現嚴重凍傷,手指腳趾發黑,失去知覺!”
“第一大隊報告,兩名哨兵在哨位上凍死,沒能醒過來?!?/p>
“醫療隊請求幫助,傷員的血液好像要凝固了,注射器和藥品都凍住了!”
壞消息接踵而至。
低溫如同一個沉默的殺手,正在有條不紊地瓦解著這支部隊最后的抵抗力。
槍械的金屬部分變得脆硬,操作困難;
電臺的電池效能急劇下降,與后方的通訊時斷時續,傳來的也只是“天氣惡劣,無法出動”的令人絕望的消息;
甚至連士兵們呼出的水汽,都在胡須、眉毛和帽檐上結成了厚厚的冰殼。
森田看著周圍士兵們那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眼神逐漸失去光彩的身影,聽著那被風聲掩蓋、卻依舊刺耳的傷兵哀嚎,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物理上的低溫更加刺骨。
他明白了。
敵人的撤離,根本不是什么戰術調整,也不是陷阱。
他們是知道!他們知道這場毀滅性的暴風雪和極寒即將來臨!
他們主動撤走了,不是為了放過他們,而是要將他們留給一個更強大、更無情、更無法對抗的敵人——這片冰封地獄本身!
“我們被拋棄在這里了!”一個年輕的士兵再也承受不住,崩潰地哭喊起來,眼淚剛流出就凍在了臉上。
沒有人制止他,因為同樣的絕望正在每一個人心中蔓延。
森田中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鼓舞士氣的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灰蒙蒙的、只有風雪咆哮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身為指揮官卻無法保護部下、甚至連同自己一起被命運宣判死刑的無力感。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將整個峽谷徹底填平。
氣溫,越來越低,無情地掠奪著最后一點生命的熱量。
風,依舊在嚎叫,像是為這二千四百名即將被凍結的生命,奏響的最后一曲挽歌。
啞口峽谷,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天然的冰葬墓穴。
而這場才剛剛開始加劇的暴風雪,正是覆蓋在其上的、最厚重的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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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指揮部
林硯站在指揮所的觀察窗前,望著外面雖然尚未達到巔峰、但已顯露出猙獰征兆的風雪。
他的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專注。
“報告!”灰隼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各部均已回報,確認按計劃進入指定駐地,完成防寒加固與物資儲備。
第一快速反應旅已安全抵達二線駐地,無一人掉隊。”
林硯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風雪更急了。
“種田需看天時?!?/p>
他心中默念,這句前世作為普通人、作為公務員時最樸素的認知,在此刻的軍事上,卻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足以撬動國運的重量。
他的天氣預報能力,源自青銅棋盤的氣候預測。
在和平建設時期,這能力大多用于指導農時,判斷雨季旱情,安排水利工程,至多也就是提醒百姓增減衣物,避免風寒。
它像是一個精細的農事工具,服務于“生生不息”的藍圖。
他很少,也無需將其威力推向極致。
但現在,不同了。
當這份能力被應用于軍事,尤其是與他的戰略布局相結合時,其產生的威力,被無限地放大,輕易地困死了一支精銳的敵軍。
“古人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林硯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冰涼的弧度,“但當人和能夠精準地掌握并利用天時時,其力可摧城滅國。”
這還僅僅是一次初步的、區域性的試驗。
他無法想象,當這份能力未來與更龐大的軍事機器、更宏大的國家戰略相結合時,將會爆發出何等改天換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