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心頭猛地一打寒,后頸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哪里還顧得上會不會被人察覺,手腳并用地往墻角最陰暗的縫隙里縮,腦袋死死埋進膝蓋,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嵌進冰冷的墻里去。
沙沙沙——拖沓又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停在頭頂,伴隨著濃烈到嗆人的酒氣,一個粗嘎沙啞的男聲炸開,像破鑼在耳邊敲打,帶著十足的醉意:
“喂!剛才是不是有人在這兒的——說!”
男孩咬緊牙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把身子又往角落里縮了縮,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頭頂的男人聽見底下毫無動靜,頓時橫眉立目,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鐵欄下方,他仰頭“咕嚕咕嚕”猛灌了兩口老酒,酒液順著嘴角淌到臟兮兮的衣襟上,也渾不在意。
末了,他狠狠晃了晃酒罐子,里頭只剩幾滴殘酒,當下便惱羞成怒,揚手就把空罐子朝著鐵欄砸去!
“哐當——”
陶土罐子撞在冰冷的鐵欄上,瞬間支離破碎,鋒利的瓷片四濺開來,幾片擦著男孩的胳膊飛過去,劃出幾道細小紅痕,滲出血珠。
可男孩像是毫無所覺,只是把腦袋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男人一見這副“裝死”的模樣,怒火更是“噌”地一下竄上頭頂,破口大罵起來:
“你媽嘞個臭X養的!躲什么躲!老子看你就是個縮頭烏鬼……”
污言穢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從男孩的祖宗十八代問候到旁支親屬,那些不堪入耳的詞句混著濃重的酒氣,像臟水一樣潑在男孩身上,還有些不堪啟齒的亂倫咒罵,更是齷齪得讓人頭皮發麻。
但男孩貌似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從始至終一直垂著眼皮蹲在角落里,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語不過是一陣無關痛癢的風,吹過就散。
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反倒像一把火,猛地燎燃了醉酒男子心頭的憤恨。他被酒精燒得赤紅的眼死死盯著鐵欄后的身影,胸腔里的怒火幾乎要沖破喉嚨,當下便紅著眼撲了上去。
“哐哐哐!”
拳頭如雨點般狠狠砸在冰冷的鐵欄上,沉悶的巨響一下接一下震蕩四野,驚得遠處的夜鳥撲棱著翅膀竄進墨色的夜空。他還嫌不夠解氣,抬腳便朝著欄桿狠狠踹去,厚重的靴子撞上鐵欄,發出震得人耳膜發疼的鈍響,唾沫更是混著不堪入耳的咒罵,劈頭蓋臉地啐在锃亮的鐵條上。
可那扇厚重的鐵門卻紋絲不動,漆色完好如初,別說凹痕,就連一道淺淺的擦傷都沒留下,只掉了一點點銹斑。月光淌過鐵欄冰冷的紋路,映出金屬上細密的加固紋路,無聲昭示著這扇門可怕的牢固程度。
遠處的林子浸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樹影幢幢,風卷著枯葉簌簌擦過枝椏。神里綾華與林戲并肩立在陰影中,目光落向遠處鬧哄哄的方向,臉上皆無半分波瀾。蛛網上沾著濕冷的夜露,一只通體翠綠的蜘蛛順著銀絲悠悠垂落,堪堪懸在兩人身側,他們卻似渾然未覺。
“真是暴躁呢。”林戲忽然低低嘀咕了一句,一縷極淡的風刃從手指飄出,便將那蛛絲斬斷。綠色的蜘蛛失去依托,輕飄飄地墜向地面。
“……免得這小東西擾了你的興致。”
說罷,他抬手輕輕拉了拉綾華垂在身側的裙擺,素白的布料拂過指尖,帶著一絲清冽的冷香。
“你說,那小屁孩從頭到尾,說了多少句假話?”
神里綾華的視線未曾移開分毫,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像山巔經年不化的雪。
“很多吧。”她淡淡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情緒:
“就連他掛在嘴邊的名字都是假的。那孩子真名叫桃木香格內,母親名喚桃木香奈一,父親是桃木香套川——他口中早已亡故的雙親,此刻還在稻妻城內經營著一家小小的和果子店,活得好好的,只是他有點叛逆,不是很喜歡自家父母,便想著獨立,去九十九物物色了一份工作,后面嗎,就這樣咯……要不是葵小姐報案,我都不知道呢,順帶過來看看這邊島的情況。”
原來她早已將那孩子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林戲腦中飛快閃過靈眸仙鑒里關于桃木香家的零碎記憶,他們家是“賣的”,這個小孩是不是血親還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目光重新落回遠處那個還在張牙舞爪的身影上。
“接下來呢,去哪里?”林戲揣著口袋,偏頭看向身側的神里綾華。
“再去附近轉轉,看看唄,反正也沒有事。”神里綾華轉過身,剛要去拂鬢邊被風揚起的碎發,不經意間掃過林戲的方向,看見褲子揚起一絲絲,她倏地頓住。
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像是被春日的櫻花染透了般,慌亂道:
“現、現在不行!”
“什么嗎?”林戲被她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得一愣,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自己,又看看四周的野草野樹,滿是困惑:
“我沒說要做什么啊?”
“沒事啦。”神里綾華慌忙別過臉,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余光卻忍不住又悄悄瞟了一眼。
這一次看清楚了,方才不過是風吹起了他衣擺的褶皺,哪里是什么出格的模樣。意識到自己鬧了個烏龍,她的耳根都燒得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只能匆匆抬手,將臉頰邊的碎發攏到耳后:
“走、走吧,我們隨便走走看看。”
“嗯,走吧。”林戲應了一聲,隨手從身側的矮樹叢里折斷一根手腕粗細的樹枝,稍稍用力,將枝椏上的枯葉抖落干凈。
他拎著樹枝走在前面,像是開辟前路的先鋒,將那些橫生在小徑上的枯黃雜草掃到側邊,又踮起腳尖,把懸在半空、沾著晨露的蛛網挑破。
神里綾華提著裙擺跟在他身后,雪白的襪邊堪堪擦過草葉,半點泥濘都沒沾染上。
她像個被妥善護著的小公主,看著前方那個利落的背影,腳步尤為輕快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