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職工請注意!廠革委會洪副主任將帶隊進行安全生產及物資保管突擊大檢查!各車間、部門原地待命,配合工作!”
聲音在空曠的廠區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
張建軍正拿著游標卡尺復核一批剛下線的齒輪公差,老陳急匆匆湊過來,壓低的聲音帶著焦灼:“張主任,姓洪的帶著趙衛東和劉光天,還有一幫生面孔的紅袖章,直奔咱們車間倉庫了!看那架勢,掘地三尺也要翻出點東西!”
“讓他們查。”張建軍眼皮都沒抬,卡尺“咔噠”一聲歸位,“咱們的賬,每一筆都經得起查。告訴大伙兒,該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來。”
張建軍語氣平靜,可那股子沉穩硬是壓住了老陳心里的慌。
老陳一咬牙,轉身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干啥?手里的活停了任務能自己完成?機床預熱!準備下料!”
車間的機器聲重新轟鳴起來,只是比往日多了幾分緊繃。
倉庫那邊很快傳來翻箱倒柜的刺耳噪音。洪大軍背著手站在倉庫門口,臉色陰沉。
趙衛東和劉光天像兩條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帶著人把堆放的原料鋼錠、成品零件、甚至維修替換下來的廢舊軸承都扒拉了一遍。
“洪主任,倉庫臺賬清點完畢!”一個戴眼鏡的會計抹著汗跑過來,“40CrNiMoA合金鋼,賬面結存…為零!機械廠維修專項領用五十公斤的記錄清晰,但沒有回庫或余料核銷單據!”
趙衛東立刻跳了出來,聲音拔得老高,刻意讓整個車間都能聽見:“洪主任!證據確鑿!五十公斤戰備物資領出去,機械廠那邊只用了三十公斤!剩下二十公斤頂級合金鋼不翼而飛!除了他張建軍監守自盜,還能有誰?!”
洪大軍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目光如鷹隼般射向車間深處正在看圖紙的張建軍:“張副主任,解釋一下吧?二十公斤40CrNiMoA,國家急需的戰備物資,你弄到哪里去了?”
整個車間死寂一片,只有機床空轉的嗡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張建軍身上。
張建軍合上圖紙,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掃了一眼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倉庫,目光最后落在洪大軍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洪副主任,查完了倉庫,是不是也該查查我本人?畢竟,最大的‘賊’還沒搜呢。”
洪大軍眼神一厲:“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張建軍攤開手,坦然得令人心頭發毛,“配合調查嘛。”
“我辦公室就在隔壁,請吧?趙隊長,劉干事,你們不是最擅長搜‘罪證’嗎?親自來,免得說我動了手腳。”
趙衛東被他這反將一軍弄得一愣,隨即獰笑起來:“張建軍,這是你自己找死!給我搜!一寸地方都別放過!”
他帶著劉光天和兩個紅袖章,如狼似虎地沖進張建軍那間簡陋的副主任辦公室。
桌子抽屜被粗暴拉開,文件散落一地,書架被推倒,技術資料嘩啦傾瀉。墻壁被拳頭砸得咚咚響,檢查是否有夾層。
張建軍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洪大軍站在他旁邊,眼神陰鷙地審視著他每一個細微表情,試圖找出哪怕一絲慌亂。可張建軍臉上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報告!抽屜里沒有!”
“報告!書架后墻是實心的!”
“報告!床板底下…只有幾件換洗工裝!”
一次次匯報讓趙衛東額頭冒汗,動作越發粗暴,最后,他的目光盯住了墻角一個沾滿油污、銹跡斑斑的廢棄鐵皮工具箱。
那是車間淘汰下來,張建軍臨時拿來墊腳的。
“打開它!”趙衛東吼道。
一個紅袖章費勁地撬開銹死的搭扣。箱蓋掀開,一股陳年的鐵銹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里面胡亂塞著幾團沾滿黑油的棉紗、幾個報廢的鉆頭、幾截用剩的電焊條……都是些不值錢的工業垃圾。
趙衛東不死心,伸手進去胡亂扒拉。棉紗被扯出來,鉆頭被扔在地上…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手指突然碰觸到箱底一個異常沉重、被油污棉紗層層包裹的硬物!
“有東西!”趙衛東心臟狂跳,猛地將那個包裹拽了出來!油污的棉紗層層散開。
陽光下,一截銀灰色、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合金鋼錠,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鋼錠側面,清晰地打著鋼印:40CrNiMoA!旁邊還放著一份折疊起來的車間內部《廢舊金屬邊角料回收登記表》,日期正是張建軍從機械廠回來的第二天!
表格上,經辦人一欄簽著老陳的名字,而“回收物描述”里明確寫著:“報廢鉆頭5個,廢棄棉紗3公斤,疑似維修剩余特種合金邊角料1件,約20公斤”,后面還跟著一行小字備注:“已由張建軍副主任確認,暫存待統一上交廠物資科處置”。
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衛東捧著那塊沉甸甸、冰涼涼的合金鋼,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繼而轉為難以置信的慘白,手都開始發抖。
洪大軍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塊鋼錠和那張表格,臉色鐵青!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張建軍敢把東西就這么“光明正大”地塞在廢棄工具箱里,還附上了回收記錄!這哪里是藏贓?這簡直是打他的臉!
“這…這不可能!”趙衛東失聲尖叫,“一定是偽造的!這記錄肯定是剛寫的!”
“趙隊長,”張建軍的聲音冷得像冰,“登記表是三天前的日期,油墨印子都沁透了紙背。上面有老陳師傅的簽名,有我的確認。廠辦文印室有統一的油墨和表格底檔,要不要現在就去對一對?”他向前一步,逼視著面無人色的趙衛東,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鴉雀無聲的車間:
“我倒要問問!我嚴格按照流程,將維修后確認無用的剩余特種物資邊角料登記在冊,暫存待上交!”
“是誰!給你的權力!無視廠規,擅自帶人沖擊生產重地,翻箱倒柜,污蔑市級技術標兵、車間負責人私吞國家財產?!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紀律?!還有沒有王法?!”
句句如刀,字字誅心!
“我…我…”趙衛東被這氣勢逼得連連后退,語無倫次,求助地看向洪大軍。
洪大軍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涂地!張建軍不僅早有防備,還挖好了坑等著他跳!
那塊合金鋼和那份該死的登記表,像兩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再糾纏下去,只會更難收場!
“夠了!”洪大軍猛地一聲暴喝,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憋屈,臉色黑得像鍋底,“張副主任…按流程處置余料,做得對!趙衛東!你聽風就是雨,工作方法嚴重錯誤!回去給我寫深刻檢查!”
他看也不看癱軟在地的趙衛東,轉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這場轟轟烈烈的抓賊行動,最終以他洪大軍丟盡臉面、灰溜溜退場告終。
看著洪大軍倉皇離去的背影,張建軍彎腰,從散落一地的文件里撿起一張被踩了腳印的照片。
彈了彈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還未走遠的洪大軍耳中:
“嘖,這照片誰掉的?洪副主任家的小舅子…好像是在東郊黑市跟人交易廠里的計劃鋼材?拍得還挺清楚。看來咱們廠,真該好好抓抓內鬼了。”
洪大軍的腳步猛地一個趔趄!他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駭然回頭!正對上張建軍那雙深不見底、寒光凜冽的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的把柄,我也有。再敢伸爪子,大家一起死!
洪大軍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再不敢停留一秒,幾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