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簫,的確如丘凌所說。”蘇苒全然不想繼續在這三人之間端水。
她現在顧不上幾人爭風吃醋。
聽到蘇苒的話,那憋在嗓子眼里的醋意和翻涌的情緒頓時硬生生噎了回去。
最終蘇苒平息好三人,起身梳洗。
——
來到用餐的地方。
雪清歌安然坐在主位。
姿態是一貫的霜雪落梅般清貴疏離,銀質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那雙隔著距離也仿佛能刺透人心思的深藍眼眸。
不知道為什么,他近幾日總喜愛戴面具。
蘇苒的視線從他臉上的面具慢慢移到他的動作上。
雪清歌慢條斯理地用白玉筷子挾起一箸清爽的筍絲,動作優雅舉止不凡。
而桌子的另一端,蘇苒剛坐下,就被以一種微妙保護又隱晦隔絕的姿態,坐在墨染和丘凌之間。
墨染的蛇尾不動聲色地沿著桌腳蜿蜒,尾巴尖最終若有若無地擦過蘇苒的裙邊,圈定地盤。
丘凌手邊擺著他的白玉小藥匣,指尖把玩著一根纖細銀針,目光看似溫和地掃視著桌上菜色。
卻在雪清歌每一次目光掠過蘇苒時,那溫和里就淬上三分不易察覺的鋒芒。
金溟坐得稍遠,金棕色的羽翼沒有完全收攏,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他沉默地進食,卻極其警惕地觀察四周。
風簫和尚星野則一左一右霸著離蘇苒最近的次座。
尚星野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對付一碗熱粥,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而風簫則拿著湯勺在碗里攪來攪去,漂亮的狐貍眼在雪清歌和蘇苒之間來回滴溜。
每一眼都像是無聲的鉤子,想把妻主的注意力從那個面具男身上勾回來。
一頓食不知味的早飯在詭異沉默的咀嚼聲中接近尾聲。
雪清歌放下玉箸,用餐巾極其緩慢地擦拭著無瑕的指尖。
“蘇蘇,前往北境的路線已探明。”
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如同在陳述天氣一般。
“日落啟程。經烏鵲峽,繞行云沼,此行兇險,各位趕在天黑前準備好。”
他微微頷首,視線最終落在蘇苒身上。
蘇苒只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穿透了昨夜的尷尬與獸夫們此刻壁壘分明的防護。
“好。”蘇苒應下。
可她心頭那團關于上次交談,雪清歌所說“身份特殊”的疑云驟然升了上來。
機會轉瞬即逝,再不問,怕是沒有合適時機。
她抬眸,迎向雪清歌隔著面具的視線,聲音盡量平穩地拋出試探。
“雪公子相助之情,蘇苒沒齒難忘。只是……”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輕輕拂過胸前衣襟,隔著布料觸碰那枚堅硬冰涼的水晶花輪廓。
“你曾說過,若非身份特殊,周國影衛不會為我而動。這份‘特殊’,究竟源自何處?還望公子解我心中疑惑。”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
唰!
墨染的蛇尾驟然繃緊了一瞬,冰冷堅硬的鱗片隔著裙料重重刮過蘇苒的腳踝皮膚,留下意味不明的觸感。
丘凌看似自然的放下銀箸,指尖卻微微發顫
金溟進食的動作停了,側著臉,金色的瞳孔銳利如箭矢,鎖定雪清歌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尚星野疑惑地抬起了沾著米粒的腦袋,看看蘇苒,又看看雪清歌,懵懂中似乎也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風簫更是瞬間豎起了耳朵,連勺子在碗里都攪不動了,死死盯著雪清歌,仿佛怕他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來。
雪清歌深藍色的眼眸在面具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像是寒冰乍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微微前傾了些許身體,修長如玉的手指重新拿起了桌上那雙未曾動過的備用玉箸。
他沒用它去挾菜,反而將那冰涼剔透的箸尖,隔空輕輕地點向蘇苒心口的位置。
動作極其微小,意圖卻昭然若揭。
“太女那般容不下你,蘇蘇……”
他的聲音壓低,如同貼著耳畔的低語,清晰地送進所有人耳中。
話語的內容卻像一塊寒冰,倏然砸進花廳的空氣里,凍結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僅僅因為你這張臉像她?還是因為皇室血脈嗎?”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洞察的嘲弄,目光卻銳利地穿透距離。
“不是因為這些嗎?”蘇苒不解。
她既然是皇室血脈,還是皇室丑聞的證據,那太女自然容不下她。
可若說因為其他原因,蘇苒還真想不到太女會因為什么要殺她。
因為她出現在大眾視野?
亦或是她的生母?
現在想想,蘇苒突然明白過來原主為何之前體重一直只增不減。
可能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怕被認出來。
至于容貌……
這個只能怪在白止身上。
“不。”
雪清歌說完,稍作停頓。
“她真正容不下的,”雪清歌深藍色的眼眸如同結了萬載寒冰的湖面,倒映著蘇苒瞬間僵硬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是你的真實身份。”
說完,雪清歌沉吟片刻,又問“蘇蘇,你知道太女的名字嗎?”
“太女名諱?”蘇苒困惑。
這種東西是她該知道的嗎?
她只知道太女在沒被封為太女之前,圣上賜名耀輝公主,與國同名。
備受帝王寵愛。
“她也叫蘇苒。”雪清歌的話像是一滴墨墜入了清澈的湖水。
雖翻不起什么波濤駭浪,卻將整片湖水侵染。
雪清歌手上的玉箸尖端寒光一閃,定格。
而現場——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能聽到風穿過庭院、吹動薄紗發出的細微嗚咽聲。
“蘇苒”兩個字如同帶著千鈞之力砸落。
砰!
墨染手邊那盞幾乎沒動過的清茶,被袖中驟然攥緊的拳頭帶倒,青瓷杯盞砸在桌面上碎裂開,淡碧的茶湯沿著桌沿狼狽地滴落。
他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可謂變幻莫測。
幾乎同一剎那,一聲更加響亮的碎裂聲爆開。
是風簫身前的醋碟。
一整碟散發著濃郁酸氣的醋汁被他毫無預兆地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