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潼關如巨獸踞于山隘,其門戶之外,便是扼守要沖的臨晉大城。
兩座雄城,一依天險,一控平原,恰似一對沉默的犄角,牢牢拱衛著關中核心的入口。
風卷起城頭旌旗,獵獵作響,仿佛在無聲訴說著此地的森嚴壁壘。時值季興之際,兵鋒銳利,曹魏上下皆知,單憑一座關隘或孤城堅壁,早已不足為恃。這種以點帶面、相互呼應的犄角防御體系,才是當下最為穩固的磐石。
正如當年西蜀門戶的白帝城與永安城,陸城與水寨互為唇齒,即使蜀漢傾覆,僅憑羅憲麾下千余疲卒,亦能倚仗此勢,硬撼東吳步協三萬大軍,非但城池巋然不動,竟還陣斬了對方主帥。
城樓之上,深秋的關中風帶著刺骨的凜冽,遠不如洛陽宮苑的溫軟安逸。
身著錦袍的魏帝曹睿憑欄遠眺,眉頭微鎖。侍立在旁的貼身太監辟邪,小心翼翼地為他披上一領厚實的紫貂毛毯,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天子的沉思。
“陛下,河北諸州征調的后續兵馬,已陸續抵達渭水大營。”
尚書仆射劉曄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沉穩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目光低垂,心中卻如明鏡一般:此一戰,曹魏想在正面戰場徹底擊潰士氣如虹的蜀軍,勝算渺茫。他唯一的盤算,是依托潼關-臨晉的堅固防線,死死拖住諸葛亮的主力。
只要能挫其鋒芒,阻滯其兵臨長安城下,撐到太尉司馬懿的大軍攻破西川腹地成都,那么曹魏憑借廣袤的河北與中原沃土,以其豐饒的糧秣,足以再征發二十萬新軍,屆時勝負之數,猶未可知。
曹睿的目光并未離開遠方那座隱約可見的巨大城池輪廓——長安。
此刻坐鎮那里的,是他的股肱老臣,太傅鐘繇。這位曾在此地施展智謀,挫敗西涼悍將馬超的老臣,其忠誠毋庸置疑。然而,這份忠誠背后,更有一層無法轉圜的血仇。
正是鐘繇當年力主,將涉嫌通敵的陳群一族滿門抄斬。
如今,陳群卻已投效西蜀,身居高位。鐘繇深知,若長安易主,他落入陳群之手,等待他的絕非階下囚的茍活,而是血腥的復仇。這血海深仇,便是長安城最堅固的一道無形枷鎖,鎖死了鐘繇投降的念頭。
“西蜀那邊,有何動靜?”
曹睿的聲音低沉,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劉曄略一沉吟,指向東南方向:
“據細作回報,蜀軍前鋒似有向霸上移動的跡象。臣料定,諸葛亮不會急于與我主力決戰潼關之下,必會先遣偏師試探,或圖占據有利地勢,或尋我防線破綻。霸上,地勢高亢,俯瞰渭水平原,又毗鄰高祖‘還軍霸上’的舊地,極具象征意義,應是其首選目標。”
“霸上……”
曹睿低聲咀嚼著這個地名,一絲復雜的情緒掠過眼底,
“當年漢高祖便是駐軍于此,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蜀軍若奪此地,必會大肆宣揚天命所歸,漢祚復續。”
他微微冷笑,帶著一絲嘲諷。劉曄聞言,臉上也浮現出幾分不屑:
“老劉家向來深諳此道。當年高祖不也是編排出‘赤帝子斬白蛇’這等神異之說,以證其得位之正?如今蜀漢打著‘興復漢室’的旗號,自然少不了要在這等‘龍興之地’大做文章,渲染天命,蠱惑人心。此乃其慣用伎倆。”
曹睿聞言,側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劉曄一眼。這位宗室出身的重臣,如此直白地譏諷自家“高祖”,竟毫無赧色。劉曄自是察覺了皇帝的目光,但他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漢軍大帳
炭盆里松枝噼啪作響,驅散著關中秋末的寒意。
帳內彌漫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一邊是馬謖正興致勃勃地侍弄著一套精巧的茶具,紅泥小爐上,青瓷壺嘴噴吐著裊裊白汽,茶香雅致清冽;另一邊,則是馬蘊正小心翼翼地用溫鼎溫著一壇新啟的烈酒,辛辣的酒氣悄然散開。
馬蘊忍不住又白了興致高昂的四叔馬謖一眼。相父諸葛亮確實好茶,講究個“靜心凝神”,但此刻身處前線大營,周遭盡是如魏延這般渾身煞氣、殺伐果決的猛將。在這刀頭舔血的軍營里,溫酒才是最能暖人心、壯膽魄的硬通貨。
酒,是血與火的催化劑,是疲憊軀殼里的烈性燃料,能點燃瀕臨極限的爆發力。用茶待客?怕是要把幾位將軍都得罪光了。她只能暗自搖頭,替四叔補救,將溫好的酒漿分注在粗陶大碗中。
關銀屏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抹了下嘴角,指著攤開的輿圖,聲音清脆卻帶著凝重:
“相父,諸位將軍,先前魏叔領三千精兵試探過霸上魏營。那地方……硬得很!長安城就像一顆巨大的釘子楔在那里,魏軍依托城池,互為呼應,輪番出援。我軍幾次沖擊,都被他們依靠地利和支援頂了回來,未能得手。”
“哼!”
魏延早已灌下兩大碗酒,黝黑的臉膛泛起赤紅,他重重將酒碗頓在矮幾上,震得碗底殘酒四濺,
“三千不夠?那就給老子五千!不信鑿不開他霸上的烏龜殼!”
他一貫信奉一力降十會,攻城拔寨,在他看來,要么靠無與倫比的勇武硬撼,要么靠前仆后繼的人命去填,沒有第三條路。坐在他下首的便宜兒子魏昌,看著父親這副“不服就干”的架勢,眉頭緊鎖,暗自搖頭。
這打法,技術含量實在太低了!若非父親一身武藝冠絕三軍,震懾得長安守軍不敢輕易出城夾擊,就這直來直去的打法,指不定早被長安城里的守軍從側翼捅了屁股,后果不堪設想。
諸葛亮的目光也落在魏延那份簡單粗暴的戰術構想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他羽扇輕搖,抬眼看了看梗著脖子、酒氣上涌的魏延,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話咽了回去。
魏延性情剛烈,桀驁難馴,暗中更有楊儀等人盯著尋錯處。若此刻當眾批評其戰術粗糙,恐激起其逆反,反而給楊儀等人攻訐的口實,徒增內部紛擾,于戰不利。
“相父,”
關銀屏見諸葛亮沉默,將話題接回,強忍著對魏延戰術的腹誹,正色問道,
“依您之見,這霸上,我們該如何打?若是……若是沒有更妙的計策,魏將軍的打法,雖然損耗大些,倒也是穩扎穩打的陽謀,戰略要地,必要的犧牲,也是值得的。”
她言下之意,若真無良策,也只能選擇魏延這種“笨”辦法了。
諸葛亮聞言,緩緩起身,羽扇輕搖,踱步至懸掛的巨大輿圖前。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地圖上的山川城郭,落在了遙遠的潼關之外。
“用兵之道,貴在主動,切忌被敵人牽著鼻子走。”
他清朗的聲音在帳內回蕩,帶著一種穿透紛擾的冷靜,
“此刻,曹睿御駕親征,坐鎮潼關之外,十幾萬從河北調來的精銳之師,正源源不斷匯聚其麾下。這股力量,如同懸在我們頭頂的利劍,更如同給長安守軍注入了一針強心劑。鐘繇此刻必然信心十足,認為只要堅守待援,便能立于不敗之地。因此,即便我們不惜代價強攻拿下霸上,對長安守軍的士氣打擊,也極其有限。他們只會龜縮得更緊,等待潼關外的援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幾位年輕將領的面龐——姜維沉毅,眼神銳利如鷹;鄧艾神情專注,帶著深思;霍弋則顯得更為內斂,但眼神中的忠誠與渴望同樣熾熱。諸葛亮心中欣慰,這三人,是大漢未來的棟梁。
姜維天賦卓絕,鄧艾思慮縝密,霍弋雖在軍事天賦上稍遜前兩人,但勝在通曉人情練達,與陛下劉禪關系更是深厚親密。此刻,正是錘煉他們的良機。
“是以,”
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金石之音,
“欲破長安,必先斷其強援!若能設法將曹睿的主力從潼關這堅固的龜殼里調出來,聚而殲之,則長安孤城,何愁不破?鐘繇再是頑固,也獨木難支!”
“妙啊!”
姜維眼中精光爆射,豁然開朗,忍不住擊節贊嘆,
“丞相之意,是圍點打援?不,是攻其必救,迫其主力決戰!”
他瞬間把握住了諸葛亮戰略的核心。鄧艾也立刻點頭,但他思考更趨謹慎:
“丞相……咳……高見!然……然……曹睿身邊有劉曄輔佐。此人……深通謀略,對戰場態勢洞察入微。魏軍主力……依托潼關-臨晉犄角之勢,又有天子御駕在此,安危系于一身,劉曄……豈會輕易讓主力……貿然出擊?此計雖高,實行……恐……極難。”
他結巴著說出了最大的難點:敵人并不傻,而且皇帝的安全是最高優先級,想引蛇出洞,難如登天。諸葛亮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羽扇輕搖,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為將者,便是要將這‘不可能’,化為‘可能’!”他目光如電,倏地轉向正兀自不服氣的魏延。
“文長(魏延字)!”
“末將在!”
魏延被點名,酒意稍退,挺直了腰板。
“予你五千精銳,皆是軍中敢戰死士。你自率此軍,無需戀戰攻城,直插鄭國渠!給我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沿途黃白、富平、蓮勺、重泉四城!兵鋒直指臨晉!”
諸葛亮的命令斬釘截鐵。
“啊?”
魏延一愣,不是打霸上嗎?怎么突然調頭往北打那些小城?還兵鋒直指臨晉?那可是魏軍潼關大營與長安之間最重要的支點!他雖不解,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立刻涌了上來,管他打哪,有仗打就行!他猛地抱拳,聲如洪鐘:
“末將領命!必克四城,威逼臨晉!”
諸葛亮看著魏延那副“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敢趟過去”的悍勇模樣,心中微微頷首。魏延的缺點明顯,但這股子不顧一切、敢打敢沖的銳氣,正是執行這個看似“瘋狂”任務的絕佳人選。
他要的,就是這把能攪得魏軍后方天翻地覆的尖刀!帳中其他將領,包括姜維、鄧艾在內,都屏息凝神,思考著丞相這步看似偏離主攻目標的棋,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的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