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碼頭,賈雨村下車,立刻就有各家花船的伙計上來招攬,極力介紹自己花船的優勢。
“大爺,我們飛魚船上兩個主簿的女兒,吹拉彈唱,無所不能,乃有名的運河姊妹花啊!”
“主簿的女兒算個屁,往后靠,我們船上有知縣的夫人,女人二十八,絕對一朵花兒!”
“知縣了不起嗎?我們船上可有通判的夫人和女兒,大爺如果出得起價錢,可以一起包了!”
“官兒大有什么用?都是人家玩過多少遍的!看大爺英俊少年,必然是喜歡嘗鮮兒的!
我們船上有新到的貨,代理知縣包龍星的小妾如花!據說知縣還沒入洞房呢,包大爺你滿意!”
賈雨村擺擺手:“采蓮船的人呢?大爺我今天要上采蓮船!”
一聽是有主顧的資深玩家,大部分伙計都退下去了。只有幾個事業心強的還在追著賈雨村發手絹,希望他能改變主意,勇于嘗試一下新鮮事物。
采蓮船的伙計本來被擠在外圍干著急。碼頭上的伙計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而且也是有幫派的。
像煙雨船這樣規模大,后臺硬的伙計,自然是站在C位的,客人來了他會第一個迎上去。
然后以此類推,采蓮船的地位就算不墊底,也是排在后面的,跟一群民營企業混在一起。
現在一聽有熟客點名,趕緊顛顛地跑上前來,先拿出招牌手絹來給賈雨村擦汗,然后舉起手里的燈籠,沖著河上搖晃。
天色已晚,船上看岸上的人已經看不清楚了,但燈籠上有字,反而看得格外明白,一艘運客的小船兒立刻往碼頭上靠過來。
伙計看賈雨村面生,便陪笑道:“大爺是別人介紹來的吧,好眼力,我們采蓮船雖然不大,但絕對是好去處啊!”
賈雨村笑道:“你們東家是誰啊,能把這一艘小船經營得有聲有色的,不容易啊。”
伙計卻含糊其辭:“小人就是個跑腿兒的,能認識媽媽就不錯了,哪知道誰是東家啊!”
賈雨村知道花船的幕后主人,除了忠順王爺之外,一般都不愿意暴露身份,畢竟這也不是什么露臉的買賣。
賈雨村對鐵奎小聲說了幾句話,鐵奎詫異地看了賈雨村一眼:“老爺,你一個人,不礙事嗎?”
賈雨村大聲笑道:“老爺我去花船,又不是上賊船,有什么關系?倒是你在這里才礙事兒!”
鐵奎離開,賈雨村獨自上了小船兒。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帶著脂粉香氣的風。
小船靠上花船,媽媽親自上手攙扶,笑顏如花,還給伙計拋了個媚眼,大概意思是干得好,提成穩了。
但媽媽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本以為賈雨村年少多金,想不到卻是金玉其外,居然是個窮鬼!
賈雨村面對一排小姐姐,慚愧地表示自己今天就帶了五兩銀子,請媽媽按照五兩銀子給掂對著上菜。
采蓮船的媽媽不像如煙那么年輕,乃是品千劍而后識器的人物,此時倒還算沉得住氣。
“大爺是跟我開玩笑的嗎?哪有拿著五兩銀子來逛花船的?這出手,連青樓都未必能進,只好去勾欄院子!”
賈雨村小聲道:“不瞞媽媽說,我其實是個官兒,這不是剛上任,還沒來得及撈呢嗎。
今天就請通融則個,等我撈到錢了,一定加倍補償,雙倍付錢,如何?”
一眾小姐姐們面面相覷,別的官員進花船,都恨不得帶個面具,用的名字也都是假的,你這么直接的嗎?
媽媽大概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愣了片刻,居然露出了笑容。
“原來是位官爺啊,失敬失敬,但不知官爺是個什么官職,奴家舍了財,也好跟東家交代呀。”
賈雨村小聲道:“這卻不能說。你若給面子,我就留下來玩兒,你若不肯,我走便是了。”
媽媽眼珠一轉:“既然是官爺來了,哪能不給面子呢。我先給官爺上點酒菜,吃喝聽曲兒。
然后容奴家一會兒功夫,這就把姑娘們都叫過來,讓官爺挑選。”
賈雨村眉開眼笑,連聲稱好。卻不知在隔壁的船艙中,一雙眼睛正從暗處盯著他,手中的畫筆飛快地舞動著。
媽媽走出船艙,到隔壁船艙中取出一張紙,交給一個船工,小聲說了幾句,那船工放下一條小船,飛快地滑向岸邊。
賈雨村雖然沒錢,但卻很挑剔,他不是只看顏值,還要跟每個姑娘都聊上幾句,看是否投緣。
賈雨村再三強調,本人并非好色之徒,來花船上是為了尋找知音,就像當年柳永一樣。
媽媽也不著急,反正她也要拖時間的。只是看賈雨村那副窮酸勁兒,心里忍不住暗自鄙夷。
等把所有姑娘聊了一圈兒后,賈雨村還是沒找到一個知音,并且再次提出了無恥的要求。
“媽媽,這些都是窮人家的姑娘,你也沒好好調教,大字都不識幾個,豈能成為本官的知音?
可否有官宦人家的小姐夫人,那都是知書達理的,想來能與本官詩酒言歡啊。”
媽媽心里更加鄙夷,要不是東家吩咐,不能慢待了任何一個官員,她早就不伺候了。
但具體不慢待到什么程度,那還得等東家的回信兒。雖然東家想借花船結交籠絡官員,但也不是什么芝麻小官都能跑來占便宜的!
而看這個貨,雖然長得人模人樣的,但只看那窮酸勁,估計官也大不了。
道理很簡單,官兒做到一定位置的,還用得著你費心思什么時候開始貪嗎?給你送錢的替你想得比你自己都周到!
當然大官里也有沒錢的清官,不過媽媽知道,眼前這貨肯定不是那一類的,畢竟誰聽說過清官逛花船的?
正在媽媽勉強賠笑之際,外面的小船兒連燈籠都不掛,悄沒聲息地已經靠在了花船的船頭上,隨即船頭響起了三聲船槳敲擊船幫的聲音。
采蓮船雖然在花船里只是中等規模,但也有十幾間船艙,如此長的船身,自然不可能頻繁靠岸。
歷來大公交船不可能招手就停,岸上有客人要玩,就用這種小船去接,相當于大公交船的擺渡車。
至于為什么要強調兩次大公交船,因為賈雨村覺得這名字實在是太適合花船的性質了……
因此小船來去頻繁,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客人上船時,船夫只會用槳敲一下船幫,提醒媽媽來接客。
若是連續敲擊兩次,那就不是普通客人,而是貴客或是麻煩的客人,提醒媽媽打起精神,注意情況。
這種連續敲擊三次的,媽媽平時很少聽見,因此她心里猛跳了一下,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大爺你等著,我給你看看官妓還有沒有空著的,你也知道在咱這船上官眷少,搶手得很吶!”
媽媽走出船艙,沿著船艙和船舷之間的過道一路走到船頭,小船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去報信的船工,另一個,就是王子勝。
“哎呦,大爺來了,快請里邊坐,愛蓮艙雅座兒!”
愛蓮艙,就是給賈雨村畫畫的那個船艙,和賈雨村所在的賞蓮艙緊挨著。
進了船艙,媽媽的笑臉收起來,小心翼翼地說道:“東家,你怎么來了,不是說盡量不讓人知道……”
王子勝捏著手里的畫兒,小聲道:“看了這張畫,我能不來嗎?你知道這是什么人嗎?”
不等媽媽說話,王子勝走到隔板前,輕輕撥開一個暗格,將一只眼睛放上去,正看見賈雨村在那里拍著大腿聽曲兒。
關上暗格后,王子勝興奮得嘴角抽動:“果然是他,他選中了誰?”
媽媽驚訝道:“怎么,難道此人還是個什么大官兒嗎?我看他一副窮酸相兒,可不像高官啊。”
王子勝冷笑道:“他就是身負仙緣,返老還童,再世為人,天命從龍,這些天出盡了風頭的賈化賈雨村!”
媽媽吃驚地看著王子勝:“賈雨村?他……他連招妓都不敢認,還敢公然來逛花船?”
王子勝皺眉道:“這并不奇怪,你知道,我看人是很準的。我從剛一開始就覺得此人是個好色之徒。
但此人極為機警,他揭穿忘娘之事,并非是對忘娘不動心,而是忘娘主動上門,讓他嗅到了危險。
說起來,這件事還是我有些操之過急了。只是他第二天就要見當今了,我卻也不得不急。
你看他大獲全勝后,不還是把忘娘收到府里受用了嗎?由此可知,我并沒有看錯他!”
媽媽點點頭,王子勝看人確實極少出錯,他想拉攏的官員,鮮有失敗的案例,他想對付的人,弱點也拿捏得很準。
王子勝掏出一把折扇來,展開扇了起來。花船里也有取暖設施,因為在水上,不用擔心失火難救,倒也不冷。
但肯定也熱不到要扇扇子的程度,王子勝此舉純粹是為了幫助自己思考,他大腦里的小齒輪有點過熱。
“他如今已經徹底獲得了當今的信重,聽我大哥說,就連太上皇都對他頗為欣賞。
他莫不是得意忘形了,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了?不對,不對,不能如此輕視此人。
他是好色之徒,這是錯不了的。忘娘性情剛烈,如今女兒又在身邊,莫非賈雨村到現在還未得手?
這倒是很有可能的,畢竟他家只是個兩進的院子,錦衣衛就在斜對面,他也不敢霸王硬上弓。
若是忘娘死活不肯就范,一嗓子就能把他的名聲毀掉。所以他看著美女下不了手,自然是很痛苦的。
他從揚州上船開始,一路到京城,身邊都有錦衣衛跟著,自然不敢對船上女人下手,算來已經憋了很久了。
所以此時過了入宮的生死關口,又在和我的對決中大獲全勝。就算他沒得意忘形,也免不了想獎勵自己一下。
身著便服,還化了點妝,隱姓埋名,不去青樓,而是選一個不那么出名的花船,玩上一夜,神不知鬼不覺。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他雖然夠狠夠機警,但他畢竟是一個男人,所以他犯了一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王子勝猛然停住腳步,完美的推理已經完成,他微微一笑,自己決不能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運河上的花船,大型的都是忠順王爺管轄的。小型的都是一些商人和財主們湊錢干的,不入流兒。
賈雨村要玩,肯定不會去小型的花船,此人雖然好色,但品味氣質一看就不是那種臟的臭的都吃的人。
但他也肯定不敢去大型花船上玩兒,忠順王爺此次一定也記恨賈雨村,沒準船上人就有認識他的。
所以他才選了中型的花船。而運河水面上的中型花船中,最有名的三條船,都是自己暗中操盤的。
這么想想,賈雨村今天自投羅網,并不只是自己運氣好,完全是賈雨村自己的好色狂傲的性格,決定了他的命運。
王子勝微笑道:“去招呼他吧,記住,他既然沒自報家門,你就一定要當做不知道他是誰。
他不管挑中了哪個女子,都一定要排除萬難的讓他得手!若有過于剛烈的,就灌藥!
總之一定要讓他徹底放縱!我會讓人把附近的花船都引過來,包括順天府巡河的快船!
等他騎虎難下之時,我親自帶人一起沖進去,這一次,我要做成三方客棧里沒做成的事兒!”
媽媽帶著王子勝沉甸甸的囑托回到船艙,把船上能搜羅到的所有官眷,不管是官員女兒還是官員夫人,統統都帶進了賈雨村的船艙里。
這其中自然不免有從其他客人艙里帶出來的,此時時間尚早,大多數客人都還在喝酒聽曲兒,并沒有進入實質階段。
但這并不代表客人就同意姑娘們串臺,影響消費體驗,當即有幾個艙里就拍桌子打凳子的鬧起來了。
媽媽趕緊安撫,不光給免單,還以一換二,一個官眷補償兩個頂流私妓,才暫時平息喧鬧。
可賈雨村面對媽媽費盡心血端上來的菜依舊不滿意,在跟每個官眷都聊了幾句后,索然無味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看來你這里沒有我想要的人啊。唉,不是說那小娘們落到花船里了嗎,怎么著了好幾條船了,都見不著呢?”
媽媽心里一動,陪笑道:“哎呦,大爺啊,怪不得你誰都看不上。原來是心里有人了啊。
你倒是說說,你想見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別的不敢說,這運河上的船花,我十有八九都知道。”
賈雨村的眼中流露出淫邪的光芒,還十分邪惡地舔了舔嘴唇,那副淫相讓見識過無數色鬼淫賊的媽媽都有些發毛。
忍不住心中暗想:看來王二爺看人真的很準,這不光是個好色之徒,簡直就是色中惡鬼啊。
賈雨村嘿嘿一笑:“說起這女子,與我倒無甚瓜葛,畢竟我返老還童之前,她比我小十多歲呢。
可她爹李長山卻曾經羞辱與我。如今她爹獲罪,家眷沒為官妓。若能睡了他的女兒,才算得上快意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