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父親”,不是用聲音說出來的。
它像一條無法被識別的底層指令,繞過方闖所有的邏輯防火墻,直接沖進了他那片死寂的道心。
道心空洞,毫無反應。
可他那臺性能過剩的意志核心,卻因為這條無法解析的指令,瞬間涌入海嘯般的冗余數據流,運算過載,陷入了難得的宕機。
他僵住了。
臉上那份靠程序模擬出來的、剛好合適的溫和,第一次出現數據溢出,凝固成一個詭異又空洞的面具。
剛剛回來的真實感,一下子被打得粉碎。藍姬懷抱的溫度,孩子們身體的重量,圣殿穹頂的光,所有這些,在那張突然出現的第五張椅子面前,都褪成了虛假的背景。
“退后!”
藍姬的反應快得像一道電光。前一秒還掛在臉上的淚痕瞬間蒸發,換上了結冰似的警惕。她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兩個孩子拽到身后,整個人像一頭護著幼崽的母獸,每個細胞都透著致命的殺氣。
這鬼東西,到底是怎么跟過來的?
“不準你這么叫我爸爸!你是什么東西!”
方小雷從母親身后探出半個腦袋,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小臉漲得通紅。他剛從那個用“完美”和“秩序”搭建的牢籠里逃出來,對這種不是人也不是東西、由純粹概念構成的存在,打心底里厭惡又害怕。“又來一個!又是一個不說人話的怪物!”
方知緣沒說話,只是悄悄又往后挪了一小步,小手死死抓著媽媽的衣角。她看著椅子上那個透明的小孩輪廓,就像看到了那個曾經想把她拖進永恒死寂的無邊虛空。
那個“孩子”大概五六歲,輪廓模糊,全身是流動的灰色霧氣。它沒有五官,只有兩團深不見底、比黑夜還純粹的虛無,一動不動地“望”著方闖。
那眼神里,有孩童般的天真好奇,還有一種沉淀了億萬年歲、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孤單。
“父親……我……也能坐下嗎?”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不容拒絕地叩問著方闖的存在本身。
方闖的意識里,千幻賭徒的數據流已經徹底沸騰,像一鍋潑了冷水的滾油。
“紅色警報!最高等級警報!老大,這是墟淵意志的殘響!它打不過你就想加入你啊!這是什么路數?新型碰瓷?高利貸上門討債,發現債主家底太厚,當場跪下改口認爹?這賬怎么算?!老大你倒是動一動啊,你再死機,老婆孩子都要被拐跑了!”
方闖的意志,這臺冰冷的機器,開始以超過光速的速度重啟、運轉。
【警告:檢測到未知變量。】
【變量屬性:概念生命體‘追憶’。】
【請求:確立親屬關系。】
【邏輯沖突:數據庫內無‘喜當爹’相關預案。】
【……】
【最高指令覆蓋:父道。】
程序庫里一片空白。但他那份鐫刻在存在最深處的【父道】本源,那個就算沒了所有情感也必須完成的最高指令,給出了唯一且不講理的答案。
方闖松開了原本環抱著孩子的手。
“方闖?”藍姬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你清醒一點!”
他沒有回應。
在妻子和孩子們緊繃的注視下,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奇怪的餐桌,走向那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遲緩和僵硬,像一臺正在學習新動作的機器人。他不知道“溫柔”是什么感覺,也計算不出安撫一個概念生命體需要多大的力量。
他只能模仿著記憶里自己曾經做過的最基本動作,輕輕地,將手放在那團灰色霧氣的頭頂。
沒有實體的觸感。
掌心徑直穿了過去,像穿過一段被遺忘的時光,只感覺到一股來自萬物終點的、絕對的冰冷與空無。
“當然。”
方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點起伏,卻像一條不容違背的規矩,在這片被攪亂的空間里,定下了新的基礎。
“這里是你的家。”
他頓了頓,給這個新加入的、連“存在”都模糊不清的家庭成員,起了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名字。
“從今以后,你就叫……方憶。”
“方憶。”
那個由灰色霧氣構成的小孩,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仿佛在品嘗一個從未接觸過的新鮮概念。它那虛無的身體,光芒似乎亮了一下。
那兩團深不見底的虛無“眼瞳”里,好像有了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讓它那飄忽的“存在”,稍微實在了一點。
它得到了一種凡俗無法理解的滿足。
得到了一個……歸屬。
方憶學著方闖的樣子,笨拙地抬起由霧氣構成的“手”,想要去拿桌上的筷子。可它的手直接穿過了碗筷,又穿過了桌子。
它歪了歪“頭”,那兩團虛無的“眼睛”里,滿是純粹的困惑。
它轉向方闖,那個又稚嫩又古老的聲音,再次從靈魂深處響起。
“父親……”
“‘食物’是什么?”
“‘吃’,又是什么?”
這兩個問題,讓藍姬憋了一肚子的殺意,瞬間卡殼了。她準備好面對一個魔神、一個邪物,甚至一場惡戰,卻偏偏沒準備好面對一個……連吃飯都不懂的孩子。
這是打架還是上課?
方闖靜靜地看著方憶。
他的道心里,那個被挖空的洞依舊冰冷。他忘了紅燒肉的味道,忘了家的溫暖。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責任”清單上,那份冰冷的程序列表里,被強行插入了一行新代碼。
教一個曾經代表“萬物終末”的古老存在,學會用筷子。
這,會是他作為父親,最艱難也最漫長的一課。
就在這時,方憶那虛無的頭,緩緩轉向藍姬身后的方小雷和方知緣。
它那兩團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他們。
方小雷下意識地挺起胸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方知緣則把臉埋得更深了。
一個更純粹、更基礎的疑問,在所有人的意識里悄然冒了出來。
“他們……是‘哥哥’和‘姐姐’嗎?”
“誰是你哥哥!”方小雷幾乎是跳了起來,指著方憶大叫,“我才沒有你這種弟弟!媽!你看他!”
藍姬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她看了一眼那個叫方憶的霧氣團,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個跟程序設定一樣、面無表情的丈夫,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