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死了。
他選擇了一種最壯烈的方式,明明白白地死在了成百上千名朝廷官員和宗室外戚眼中。
庫房轟然倒塌,磚瓦碎屑掉落一地。
沖天的煙塵伴隨著熊熊大火蒸騰而上,濃濃的黑煙,嗆的人鼻子生疼。
“不!”
凄厲的吼聲響起。
李世民愣愣的伸出右手,似乎想要將李泰從烈火中抓出來,只可惜的是,他連一片飛灰都抓不到!
煙塵從他手心中溜走,吹拂到面如金紙的臉上。
“青雀,青雀……”
李世民雙眼淚流。
豆大的淚珠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涌了出來,撲簌簌的掉在地上,很快就被火場周圍的高溫給蒸發了。
另一邊。
李承乾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雖然李泰選擇自焚是他致使的,但李承乾心中不免還是有些微微的傷感。
這里是昭陵,地宮中埋葬著他們的母親。
可就在這里。
李泰完成了他人生中對李世民的最后一次報復…當然,也是唯一一次報復,事實證明,他成功了,而且非常成功。
李承乾沒有回頭。
但他卻能猜到此時此刻,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身騎白馬的李世民脊背上。
是他。
是大唐的皇帝,親手逼死了魏王!
是一個父親,活生生的把他的兒子逼迫的用這樣一種酷烈的方式自盡!
所有人都看著李世民。
目光中既有唏噓和感慨,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調侃……
哈。
大唐皇室,當真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啊!
“陛下,陛下!事已至此,還請您保重身體啊!”
張阿難湊到跟前。
臉上帶著些許火場中的飛灰,看著一副丟了魂魄模樣的李世民溫聲寬慰。
“是啊,陛下。”
“魏王殿下這是在以死明志,起碼他沒有……”
“閉嘴!”
“都給朕閉嘴!”
李世民驟然回頭,銳利的眼神掃過在場眾人,眼中閃爍著憤怒與痛惜的光芒。
“你們就只會說些這個!”
“死的又不是你們的兒子,你們當然不心疼!”
眾人頓時不說話了。
不少人眨了眨眼,壓下心中的不爽,扭過頭懶得繼續去管皇帝了。
喪子之痛。
已經讓這個壯年時心志如鐵的男子幾乎快要崩潰了。
兩個月前,幼子李治暴斃于面前。
當時李世民雖然頗受打擊,可他心中其實對李治不太關心,所以雖然悲痛,但還沒有到痛不欲生的地步。
可李泰不用。
李泰從小就被劃到了別人名下,與他實為父子名卻為叔侄,因此李世民對李泰是真心的疼愛。
即便后來,他拿李泰當刀用。
此刻。
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就這么死在了面前。
此前還用一番凌厲的話,狠狠地刺痛了他,將他整個人偽裝的形象全然撕碎,那一句句話,像是利刃一樣,刨開了他的胸膛!
恍惚間。
李泰和李治的質問聲涌入腦海。
李世民感覺自己雙眼時不時的一陣發黑,嘴唇因為心虛的劇烈波動而開始發紫,天生的“風疾”開始發作,整個人剛剛怒斥過群臣不久,便一下從馬上翻下來,撲通一聲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陛下!”
周圍瞬間大亂。
張阿難一個箭步沖過來,看了眼臉色發紫,整個人似乎都要喘不上來氣的李世民,一顆心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快,快叫醫官過來!”
“張總管,咱們隨行的根本就沒有醫官啊!”
“什么?!”
張阿難人傻了。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似乎是想詢問太子為什么不安排好。
“看孤做甚?!”
“孤哪里知道青雀如此剛烈,竟然被陛下活活逼死了!”
皺紋頓時一寂。
“可……”
“都愣著干什么,陛下是舊病復發了,趕緊摁住人中,再猛掐虎口!”
眾人于是立刻開始手忙腳亂的行動起來。
李承乾站在邊上,臉上掛著擔憂的神色,可心中卻是無比平靜,看著躺在地上舊病復發的李世民,壓根就沒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父子情分,早就沒有了。
相比于對李承乾的折磨,李泰的質檢報復能算得了什么?!
心痛?
根本沒有!
心痛,哪有自己九年前的腿痛讓人絕望!
“若是陛下緩過來了,就趕緊送出山口,坐馬車去附近的州縣診治,或者直接送回驪山也好。”
“薛仁貴。”
“臣在!”
“如今是緊要時刻,從今天開始,你要寸步不離的守在陛下身側,以免有宵小之輩趁機謀害陛下!”
“臣遵命!”
說是守衛,實際上,就是控制。
李承乾回頭看向文武百官,宗室勛貴。
大唐朝廷凡五品以上在京官員,直系連同旁系宗室,尉遲敬德、程咬金等一眾勛貴,以及高祖朝外戚竇家和他的外戚蘇家皆在此地。
李承乾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但與他這個直挺挺站著,氣質內斂,不怒自威的太子相對稱的,是一個躺在地上,臉色發紫,不省人事的蒼老皇帝。
一道單選題,擺在所有人面前。
到底是選擇年富力強的太子,還是選擇氣若游絲的皇帝。
他們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了……
李承乾給杜荷等人使了個顏色,隨后人群便從中間分散開,李承乾大步朝著九巍山外走去,杜荷等一干親信毫不猶豫的跟了上去。
其余人見狀,神色各異。
但猶豫不過剎那,開始有人緊隨其后,跟著大唐太子朝山外走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離去的人越來越多。
直至最后。
九成以上的官員和宗室們,都緊跟著李承乾離去了。
他他們最終做出了選擇。
相比于一個連親兒子都殺的蒼老皇帝,李承乾這個正值青壯年的太子,無疑才是大唐接下來幾十年內,唯一的那顆煌煌天日。
此刻不跟太子走,那么這輩子…大抵也就走到頭了……
走出山口后,李承乾將杜荷叫過來。
“你統計一下,沒有跟孤離開此地的都有誰,把名字羅列下來,事后交給孤。”
“誰跟孤走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不跟孤走……”
“另外。”
李承乾聲音頓了頓。
“等回到長安后,就可以把消息放出去了。”
“當朝天子逼死親生兒子…這種戲碼,孤相信所有人都會喜歡看的……”
……
臨近傍晚。
長安城的東、西兩市快要關閉。
各處城門口聚集滿了即將出城的百姓和商賈,人聲嘈雜間,不知道是誰忽然說了一嘴。
“聽說了嗎,陛下把魏王給逼得活活自焚了!”
“啊!”
“什么?!”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