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壓下心中漫開的苦澀。
輕聲道：“我理解你們心中有怨，若不愿來盛家也沒有關系。盛家名下所有的產業都會無條件為你們提供生活所需，屋舍、米糧，只要你們需要，盛家都會盡全力滿足。”
依舊無人回應。
甚至沒人伸手接她遞出的儲物袋。
盛無雙指尖微蜷，沒再多說什么，把東西放在過道旁簡陋的木臺上。
后退幾步，朝著這些百姓鄭重地行了一禮。
素來筆直的腰身大幅度彎下，久久未起。
是無法言語的歉疚。
也是對那些為盛家仗義執言，犧牲性命者的感恩。
有人下意識伸手。
有人悄然紅了眼眶。
也有人沉默地側開身，避開她的大禮。
“……你不用這樣。”一道嘆息從人群中傳出。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身軀佝僂的老婆子。
老人滿臉滄桑，杵著木拐杖自人群后方來到盛無雙面前。
腳步顫巍巍的。
盛無雙本能地攙住她。
老人眼中含淚，嘴唇顫抖許久，才哽咽道：“大家心里其實都明白，正元年那事，錯不在盛家。我們是苦主，盛家又何嘗不是。只是這些年大家太苦了啊……”
靜默的氛圍被這一句割裂。
啜泣聲此起彼伏。
盛無雙緊抿著唇，胸腔里充斥著一股難言的酸脹感。
老人哭著，略顯渾濁的眼睛看著她。
手掌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盛家為我們這些百姓做的，我們沒有忘記過。你們都是好人，是世間少有的好人。我的兒子、兒媳他們都是自愿為盛家死的……”
死字出口，老人的聲音幾乎不成調了。
盛無雙忙運轉靈氣，控制著小心送入她身體里。
“你有心了。”老人的情緒緩和了些。
“一開始大家都是怨的，家里的頂梁柱沒了，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兇徒就在這座城里，就在我們面前，風風光光過著他們的好日子。可我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恨，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恨著恨著，我們連盛家也恨上了。”
如果沒有盛家，如果盛家能再強大一些再厲害一些。
他們的家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那樣的怨恨，是無能的遷怒。
長達十余年積壓在他們心頭。
“所以那天在盛魂窟，大家才會那樣說。可其實盛家哪有什么錯啊，你們從沒有苛待過百姓，數十年如一日，處處為我們這些賤民著想，是你們在這個百姓連活著都艱難的世道里，給了我們一條活路。”
那些被盛家壓低的糧價、藥價。
名下產業中為平頭百姓提供的差事。
都是盛家無聲的付出。
“就算知道結果，就算重來一次，我想，我的兒子和兒媳還是會站出來，任何一個有良心的人，都會站出來。一切，都是他們愿意的，和盛家無關。要說抱歉，要說感激的應該是我們啊。”
老人忽然松手。
拐杖掉落，她顫抖地掙脫盛無雙的手，彎下腰身和膝蓋。
“那天晚上是我老婆子太沖動，說了好多傷人的話。可就是這樣的我們，盛小姐還愿意替我們出頭，誅殺仇敵，滅了顧家滿門。為我們尋回了親人的尸骨，老婆子拜謝盛小姐大恩！”
盛無雙瞳孔一縮，想也沒想立刻扶住她。
“您不必如此，無雙受不起。”她強行將老人扶起來。
可人群中卻接連不斷傳出撲通撲通的聲音。
“謝謝盛小姐為我爹報仇！”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紅著眼大聲說。
“我們已經安葬了那些碎骨，如果不是您，他們連入土為安的機會都不會有。小狗子給您磕頭了！”
“對不起盛小姐，那天晚上我罵了您。”
“您沒錯，盛家沒錯。錯的是那些殺千刀的劊子手，是這個不把人命當回事的世道！”
“我們已經清醒了，認清了。也請盛小姐今后不要再愧疚。您的大禮，我們如何受得起啊。”
“謝謝盛小姐，您是好人，盛家也是好人……”
……
窄小的過道內頃刻間人跪了一地。
他們哭著喊著，咚咚地磕頭聲像一記記重錘砸在盛無雙心上。
她忙不迭揮出靈力。
溫柔的風強勢地將所有人的身子托起。
想說什么，可喉管中只有壓不住的哽咽。
……
到最后，百姓們也不肯收下盛無雙給的賠償。
她好說歹說費了不小的勁兒，才勉強說服他們將靈石收了。
隨百姓們前往安葬處，祭拜過那些亡魂后，她又將一部分愿意進盛家商鋪做事的百姓親自帶到城中店鋪。
將人從貧民窟接出來，在城中添購了諸多民舍。
忙碌了數日，才總算把人全都安頓好。
離開時，她手里拎著一個婦人親手做的一大袋肉餅。
“嘗嘗，挺好吃的。”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餅了。
“這種粗……唔！”黑毛團猝不及防被她塞了一嘴。
“怎么樣，是不是很不錯？”盛無雙笑瞇瞇地問，眸光燦亮，神采飛揚。
襯得那張羸弱病氣的臉都明媚了不少。
黑毛團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反應過來時，嘴已經自己動了。
“……”
吃都吃了，吐出來未免過于失禮。
它默默咽下，目光幽幽掃過她手中的圓餅，在邊緣殘缺的齒印上頓了頓。
“你把吃過的拿給我吃？”
“別嫌棄呀。”盛無雙微微笑，“撕給你的那部分，我可沒碰過。”
碰一下也不是不行……
腦海中猝然冒出的念頭，把黑毛團嚇了個激靈。
它是被什么東西奪舍了嗎！
怎么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
見鬼！它絕對是和那些百姓待久了，腦子都變得不正常了！
看著忽然咬牙切齒起來的某獸，盛無雙很茫然。
都說了她沒碰過，這人又在氣什么？
她不解，但心中暗暗記下這事，決定以后不再犯同樣的‘錯’，省得這人又炸毛。
“無雙！總算找著你了！”
熟悉的人聲從前方飄來。
盛無雙一抬頭，就看見慕容瓷炮彈般沖來的身影。
“來的剛好，餅吃嗎？還是熱的。”
慕容瓷沒接，而是一把捉住盛無雙的手腕。
“出大事了！你快跟我去陸府！你堂姐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