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內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主屋里傳來蒼墨笨拙地講著部落故事的溫柔聲音和隨后星落均勻的鼾聲,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寧靜溫馨。
次屋內,蘇爽裹著厚厚的獸皮毯,閉目躺在床上,大腦飛速運轉,反復推演著明日與翎風見面的種種可能和說辭。
蟄砂在院子里布置完最后一道隱蔽的巫力印記,確保明日與翎風的會面能在最大程度上避開可能的窺探,這才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悄無聲息地推開了次屋的門。
看到蘇爽側躺在床鋪上的模糊輪廓,蟄砂心中一暖,帶著一絲疲憊和完成布置的放松,輕手輕腳地脫下外袍,只想盡快鉆進被窩,將那個溫暖的身體擁入懷中。
然而,他剛掀開獸皮毯的一角,一個清冷、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就在黑暗中響起:
“跪下。”
蟄砂動作猛地一僵,掀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錯愕地看向蘇爽,只見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靈動狡黠的眸子,此刻沉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
“阿爽?”蟄砂不明所以,紫眸中滿是困惑。
“我讓你跪下。”蘇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目光掃向墻角——那里靜靜躺著一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搓衣板,“跪那兒。”
蟄砂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到了才剛和他結侶的雌主。
是昨晚沒控制住……她現在想起來了?還是剛才回來驚擾了她?或是蒼墨提到翎風曾追求她時,自己一閃而過的醋意她發現了?
他紫眸中閃過一絲不解和些許委屈,但看著蘇爽那異常嚴肅的眼神,沒有爭辯。
他沉默地走到墻角,拿起那塊搓衣板,然后走到床邊不遠的地面,將它放下。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接著,他屈膝,毫不猶豫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那塊冰冷的搓衣板上!
膝蓋接觸粗糙木棱的瞬間,傳來清晰的痛感,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微微垂下眼簾,紫眸安靜地看著地面,等待蘇爽的“審判”。
蘇爽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甘愿受罰的模樣,心里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獸皮毯滑落肩頭。她幾步走到蟄砂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和那流暢優美的頸線。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攤開。
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暗紫、流轉著幽邃光芒的菱形晶體——“紫煞”,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那晶體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一只冰冷的、窺視一切的眼睛。
“解釋一下。”蘇爽的聲音冷得像冰,“這個,怎么又跑到我衣服里了?嗯?”
蟄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猛地抬起頭,紫眸中終于不再是困惑和委屈,而是閃過一絲被戳破的狼狽和急切!
“蘇爽,你聽我說……”他試圖開口。
“我聽你說?”蘇爽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我聽你說什么?!聽你再重復一遍那個‘感人至深’的守護宣言?‘我的命是你的’?‘與其眼睜睜看著你隕落,不如讓我去面對’?”
她蹲下身,平視著蟄砂的眼睛,將那枚冰冷的紫煞幾乎戳到他的鼻尖:“蟄砂!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偉大?很悲情?很能滿足你那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欲?!”
蟄砂看著她眼中翻涌的怒火和深藏的恐懼,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相信我!”蘇爽的聲音帶著一絲尖銳的痛楚,“你不相信我能保護自己!你不相信我能活著回來!所以你要用這種方式,強行把你的命和我綁在一起!用一種我根本無法拒絕、甚至可能在生死關頭不由自主就觸發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點,但聲音依舊帶著顫抖:
“你說過,觸發紫煞的第二個機制,需要兩個條件:一,我身處險境,生命受到致命威脅。二,我心中強烈渴望脫離險境,并想起你。”
蘇爽的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蟄砂的紫眸深處:“你很清楚!你太了解人性了!或者說,你太了解我了!你知道,當真正面臨那種絕境,當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當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的時候……我根本不可能抵抗!我必然會瘋狂地想要逃離!我必然會下意識地想到你,蟄砂!”
“那時候,這個該死的玩意兒,”她用力晃了晃手中的紫煞,“就會自動啟動!把你換到我拼命想逃離的絕境里去……這樣,你就可以替你心愛的雌主去死了,是呢?”
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疏離冷漠:“反正星崽已經認蒼墨當阿父了。你只需要守護我。確保我活在一個你為我而死的獸世?你覺得那樣……我會開心?會感激你?!還是你覺得,我以后會像羽繆一樣不停地和其他雄性結侶,然后冷落你、淡忘你……直到,某一天,我厭倦了這里,選擇離開,回我原來的世界……與其那樣,不如你先一步為我而死,讓我愧疚?!讓我永遠忘不掉你?!”
蟄砂的臉色在蘇爽的控訴下一點點變得蒼白。他紫眸中的狼狽和急切被一種深沉的痛楚取代。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辯解在蘇爽這番直指核心的剖析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即便在獸世,他的確曾經想要獨占蘇爽。但那只會讓他失去她。
蘇爽的愿望是要逛遍滄藍大陸,那就不能只靠他和星落兩個“通緝犯”跟著她。
眼下,蒼墨忠誠可靠,蘇爽喜歡他,星落也喜歡他,納他做第二個獸夫,很合適。
可光有他們兩個獸夫并不夠。
第三個、第四個……自家雌主的心被分走一瓣又一瓣,漸漸地,還有多少會留給自己呢?
蟄砂當時在樓下等著蘇爽時,其實胡思亂想了很多。
可是路上,蘇爽所說的,她來自異世的信息,太過震撼;而煊闋錯漏百出的言行,不得不讓人警惕。以致于當她提到曾經和煊闋約定未來一起尋找回“家”之路時,那種會失去蘇爽的驚慌被暫時壓抑了。
但就在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偷偷將“紫煞”又塞進了蘇爽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