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墨抬起頭,望下遠方,嘴角掛笑:“然后,她便醒來,將水凝成階梯,如同女王一般走下祭臺,告訴眾人,她是獸神親傳的神使——鼬鼠部落的守護圣雌……大家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跪倒磕頭。她是獸神賜給我們部落的希望,可惜后來……”
蒼墨想到后來發生的事,一陣唏噓。
蟄砂研磨藥粉的動作早已停止。他靜靜地聽著,紫眸深處如同幽深的寒潭,波瀾不驚,但內里卻在進行著高速的推演。
憑空出現?無能量波動?直接摔落?
這絕不可能是獸神的恩賜,更不像是某種意外。這手法……更像是一次精準的定點投放!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浮空磁石制作的載具!
只有依靠這種天空之城獨有的、能屏蔽能量波動的特殊礦石打造的飛行器,才能無聲無息地將一個活物投放到特定地點,而不留下任何巫術或異能痕跡!
普通的獸人部落,根本不可能接觸到這種技術,更別說使用了。
那么,是誰?目的何在?
大祭司……那個主動召集族人、篤定會有“神跡”降臨的大祭司!他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單純的被利用者,還是……參與者?
一個九階圣雌,還擁有水系異能,這對任何一個勢力來說都是無價之寶。流浪獸人攻打鼴鼠部落,目標如此明確地要帶走“圣雌”……這恐怕根本不是一場偶然的劫掠!他們背后必定有指使者!一個能驅使流浪獸人、能提供或利用浮空磁石技術、并且對蘇爽價值了如指掌的存在!
天空之城……只有天空之城的高層才有這個能力、資源和動機!
羽族?金雕?飛鼠?甚至是那位閉關的玄蛇城主?
蟄砂的思緒飛速掠過幾位副城主的臉。飛鼠族掌管地下情報和“見不得光的營生”,他們最有可能掌握偏遠部落的信息,也最擅長做這種隱秘的勾當!金雕掌管冒險者工會和城門,也有調動力量的便利……
“轟隆——!!!”
就在蟄砂思緒電轉,將零碎的線索串聯成一個驚悚的猜測時,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毫無預兆地在天空之城上方炸響!巨大的聲浪仿佛要將整個城市撕裂,震得小院的泥地都微微顫抖。緊接著,醞釀了一下午的厚重烏云終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在干燥的地面上濺起一片泥濘,空氣中彌漫開潮濕的土腥氣。
這突如其來的雷聲和驟雨如同警報,瞬間將蟄砂從深沉的推理中驚醒!
蘇爽!
她今天偽裝成“達己”帶著熊力他們去城里打探消息了!在這詭異的雷雨天氣下,在這剛剛推斷出可能存在巨大陰謀的天空之城!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蟄砂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什么冷靜、什么謀劃,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找到她!確認她的安全!
蟄砂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立刻丟下了手中的骨臼和藥粉,猛地站起身!
“看好灰尾巴!守住院子!我沒回來,誰也別出去!”
蟄砂身形快如鬼魅,化作一道殘影沖向院門,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命令: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滂沱的雨幕之中。
“灰沙大哥!”蒼墨驚叫一聲,想追上去,卻被蟄砂話語中的凝重和命令釘在原地。他看了一眼同樣被雷聲嚇得縮起脖子的“灰尾巴”,一咬牙,抄起門邊一根粗壯的柴火棍,牢牢守在門邊,警惕地注視著雨幕深處。
……
雨越下越大,如同天河倒灌。
蟄砂的身影在泥濘的巷道中疾馳,長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平凡的臉龐,卻沖刷不掉他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么沒有早一點想通!
他調動起剛剛恢復不多的巫力,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在雨中鋪開,瘋狂地搜尋著那個熟悉的氣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
就在他內心的焦灼即將達到頂點時,前方巷口,幾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雨幕中。
為首的那個,身形高大健碩,穿著簡陋的獸皮衣,頂著豺七撐開的一片大葉子遮雨,正一邊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和身邊的熊力、獾鐵大聲抱怨著什么。那粗豪的嗓門,那熟悉的、屬于“達己”的氣息……正是蘇爽!
蟄砂狂奔的腳步猛地剎住!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紫眸死死盯著那個安然無恙的身影,巨大的后怕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尷尬。
他剛才……都干了什么?
像個瘋子一樣沖進暴雨里,滿腦子都是最壞的可能……
他忘了。
忘了她現在頂著“千面”,是兇悍的犬族雄性“達己”。
忘了她身邊還有熊力他們幾個。
忘了她本身實力就不弱。
關心則亂……自詡謀算千里的巫師大人居然智商下線了。
蘇爽顯然也看到了巷子深處那個淋成落湯雞、顯得有些狼狽的身影。
“老砂?!”她驚訝地喊了一聲,加快腳步跑了過來,“這么大的雨,你跑出來干嘛?找我們?”
蟄砂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雨水堵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方才的失態。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嗯。雨太大,有點……擔心。”
蘇爽看著他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略顯狼狽的樣子,又看看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心中驀地一軟。
這個男狐貍精……是在擔心她啊。
“哎呀,我這么大個人,還能被雨沖跑了不成?”她故意用達己那粗豪的嗓音說道,帶著點調侃,卻伸手把他往葉子底下拉了拉,“快回去!別淋病了!老墨和老巴呢?還好吧?”
“都好。”蟄砂低低應了一聲,任由她拉著,感受著她手心傳來的溫度,那點尷尬和狼狽奇異地被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