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熊力三人的離開,喧囂散盡,小院內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聲,敲打著夜的寂靜。
蟄砂默默地起身,動作利落地開始收拾桌上狼藉的碗筷。
蘇爽臉上的粗豪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顯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凝重。
她走到窗邊,望著南城區在雨夜中閃爍的零星燈火,視線仿佛穿透了黑暗,丈量著這座巨城的脈絡。
她摘下“千面”,恢復了原本清洌的聲線,帶著一絲自嘲:“老砂,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胡鬧?”
蟄砂的動作頓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也緩緩摘下了自己的“千面”。
那張俊美卻因透支巫力而顯得蒼白的臉顯露出來,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深潭。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蘇爽背影下透出的單薄與落寞,聲音低沉而清晰:“不。我說過,以后,無論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我會竭盡全力幫你達成所愿。蘇傲天,無論你以后想要‘飛升’去哪兒,我都會在你身邊……幫你‘渡劫’。”我不再是困住你的囚籠枷鎖,而是幫你披荊斬棘的劍、擋住神罰的盾。
蘇爽微微一怔,當時初遇她胡謅的話,他竟然都記得。她以為之前蟄砂說的話,只是為了顯出與蒼墨的不同,卻沒想到他似乎真的百分百信任自己。
無論自己的行徑,看起來有多荒唐,多不靠譜……不質疑,不阻攔,堅決執行命令?
熊力那仨,蘇爽有把握忽悠,讓他們指東打東。
可蟄砂表面沉默寡言,背地里心思多著呢,畢竟是男狐貍精。
蘇爽覺得還是有必要再仔細地和蟄砂對齊一下顆粒度,省得他背后又搞小動作。
“蟄砂,來天空之城可能是咱們這輩子做的最英明的決定。不過,這里最吸引我的地方,”蘇爽的目光重新變得灼熱銳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不是什么浮空磁石,各大陸的奇珍異寶,更不是什么獸夫。是這匯聚四方資源、龐大而自由的貿易體系!是整個滄藍世界獨一無二的信息和物資集散地!”
蟄砂安靜地聽著,紫眸深邃。
“但是,”蘇爽的聲音驟然轉冷,“僅僅因為一個副城主女兒的任性妄為,一句輕飄飄的命令,就能讓一個帶著全族希望來采購物資的勇士寸步難行!讓兩個部落可能面臨滅頂之災!這所謂的‘中立’‘自由’,根基何其脆弱?規則,不過是掌握在少數強權者手中的玩物!”
她猛地轉身,眼中閃爍著如同孤狼般狡黠而充滿算計的光芒:“羽繆,還有她背后的副城主羽磐,他們能輕易破壞規則,恰恰暴露了這規則本身的漏洞和不完善。而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們需要搞清楚,”蘇爽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破局的決心,“這所謂的‘規矩’到底是如何運作的?副城主的權力邊界在哪里?什么樣的‘規則’是他們也不敢輕易觸碰的?或者說,在這看似無序的混亂之下,是否存在著某種連副城主也必須遵守的、更底層的契約或潛規則?”
她看向蟄砂,眼神明亮而充滿野心:“找到它,利用它,甚至……重新定義它!這才是我們在天空之城立足,并且能真正幫到蒼墨和鼬鼠、貍貓部落的唯一途徑!我們不能永遠被動地躲藏。我們要在裂縫里扎根,建立起我們自己的信息網和力量。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保護星落,也才能……有力量去改變一些事情。”
蘇爽走到桌邊,指尖重重地點在粗糙的木紋上,如同在規劃藍圖,“羽繆,給了我們一個絕佳的切入點!蒼墨的貨物被卡,這‘禁令’是羽磐副城主親自下的?還是羽繆打著她阿父的旗號?如何傳達給全城商販的?有沒有商販敢陽奉陰違?或者說……有沒有別的‘副城主’或勢力,能繞開羽磐的影響,進行交易?”
她望向主臥的門簾:“而羽繆‘看上’的,到底是蒼墨的臉,還是他身上的——雷系異能?羽繆的十七個獸夫都是什么樣的雄性?哪一族?是否有異能?幾階實力?在天空之城是否擔任著某個管理職位?羽繆生了幼崽嗎?崽子阿父是誰?幼崽們是如何被撫養和教導的?除了羽繆,天空之城的其他雌性呢……羽繆,只要我能見到她,就能找到撕開裂縫的辦法。”
“……不是,我叭叭地講半天,你給點反應啊?”
見蟄砂似乎神游天外,蘇爽沒好氣地走到桌邊,拿起蟄砂的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平復了她因激昂演說而微熱的情緒。
蟄砂被她的動作拉回現實,紫眸微動,那句“那是我”喝過的……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說出來,只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流在眼底涌動。
他方才的失神,并非走神,而是過往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山谷外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嚎哭峽谷中她擋在他身前爆發出的、撼人心魄的巨大冰墻,以及……經歷生死一線后,他情動表白時,被她毫不留情一腳踹下床的狼狽。她罰他跪“搓衣板”,歷數他欺騙、禁錮的罪狀,高喊著想要自由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我曾經以為只要能隔絕一切危險,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蟄砂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深刻的反思,目光穿透跳躍的篝火,落在蘇爽身上,“我把星落藏進山谷,我也想把你藏進去……像守護最珍貴的寶藏,隔絕所有風雨。”
他凝視著蘇爽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堅毅、仿佛鍍著一層金邊的側臉,紫眸深處是翻涌的自責和一種豁然開朗的決斷:“但我錯了。山谷的屏障擋不住萬獸城的爪牙……我的‘保護’,差點害死了你,也差點讓星落徹底失去依靠。”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蘇爽,我終于理解你說的:‘你很強’‘你可以保護我和星落’。因為真正的強大,不是龜縮一隅,不是隔絕于世。而是在這洶涌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立足點,織出自己的網,建立自己的力量和規則,才能保護自己所愛之人,對抗一切不公和威脅。”
從蘇爽提議建立“傲天盟”、描繪未來藍圖的那一刻起,蟄砂就清晰地看到,這個小雌性仿佛渾身在發光。
那光芒不再是山谷篝火的溫暖,而是如同破曉的朝陽,銳利、充滿生機,帶著改變格局的野心,令人心生向往,甚至……甘愿臣服。
天空之城,這座混亂又充滿生機的巨城,才是她真正該揮灑光芒的舞臺。
而他,已經下定了追隨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