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這“三”字后,許有德這才叫李勝去把人引進來。
那名青年男子就站在天光里,穿著一身青衫,沒繡任何花紋,看著很素凈。衣料隨著他的走動,隱隱泛起一層暗光。
許有德一眼就毒辣認出,這不是江南市面上的普通布料,而是內務府織造局三年才出一匹的秋水流光錦——有價無市,只供御用。
桌上,那塊羊脂玉牌安靜躺在那兒。玉色里包裹著一縷紅沁,中間刻著一個端正瘦硬的三字。
許有德的視線從玉牌上一點點挪開,看向青衫男子的臉。他三十出頭,輪廓利落,鼻梁高挺,眼睛里沒有初入這種地方的忌諱,只有很深的平靜。
正是當今三皇子,蕭景琰。
許有德那身肥肉抖了一下。
“許大人,這長平侯府的磚石死過人,太硬,就別跪了。”
蕭景琰開口,聲音不快不慢。他甚至沒多看許有德一眼,徑直越過主殿中央那張黃花梨大案,在左側的客座圈椅上坐下。
動作非常自然,好像這個宅子,只是他名下的一處普通別苑。
許有德的膝蓋懸了一半,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弓著腰,雙手搓著官服的下擺,臉上擠出慣用的諂媚笑容:“微臣……微臣不知殿下微服駕到,沒能遠迎,罪過,罪過。”
“不知者無罪。”蕭景琰理了理袖口,目光這才隨意抬起,掃向一直坐在右側太師椅上沒動彈的許清歡。
許清歡手里還端著那盞冷的粗瓷茶碗。她沒起身,也沒行禮。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早在江寧桃源縣的時候,許清歡就見過他。當時他隱匿身份,看著桃源縣從一個窮地方變成日進斗金的聚寶盆。當時只覺得是個閑散貴族,現在看到這塊玉牌,以前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全都串起來了。
蕭景琰在朝中不算最出眾的,比不上大皇子勢力大,也比不上二皇子很會來事。他頂著平庸好學、游戲山水的名聲,平時在六部里當個不顯眼的人。
一個不顯眼的皇子,頂著滿朝文武的敵意,一個人帶著大內侍衛來敲一個將死之人的門。
這叫奪嫡。
許清歡指腹摩挲著碗壁,冷意從指尖鉆進皮肉。
倒是記得原著里,這三皇子表現好像很普通?很早就消失在權謀斗爭中了。這是穿越引起的連鎖反應嗎?
還能說他平庸嗎?能在這個時候,正好抓住許家被逼上絕路的當口送來拜帖,這份把握,恐怕是背后有人吧。
“許大人今日在金鑾殿上,接了戶部左侍郎的印,又拿了父皇的空白圣旨。”蕭景琰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這天大的恩典,許大人想必還不知道該怎么還吧?”
許有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殿下說笑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微臣……微臣自當盡心盡力。”
“盡心盡力也拿不出三百萬兩。”蕭景琰直截了當,連一句場面話都沒多給,“尚齊泰當眾發難,九邊軍餉的虧空砸在許大人頭上。”
“兩個月,三百萬兩現銀。拿不出來,全家斬首。許大人那份盡心盡力的忠心,也就是死前的一口酒罷了。”
許有德臉色發白。他本就是個怕死的商人,被當朝皇子這樣冷酷剝去偽裝,那點僥幸也一點不剩了。
蕭景琰沒去看許有德的冷汗。他伸出右手,從寬大的袖子里,慢慢抽出一件東西。
啪。
一本很厚的賬冊,被扔在了兩人中間那張紫檀木方桌上。
“殿下,這是……”許有德盯著那本賬,眼皮直跳。
“京城和江南地區,六家大戶的底賬。”蕭景琰的手指沒離開賬冊,指腹在藍布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從宣武二十年到現在,瞞報的田產數量、鹽鐵私運的收入、兩淮水路的提成,加上偷逃的商稅。一筆都沒漏,全在這里。”
敲擊聲停下。
蕭景琰抬眼看向許有德,眼神很銳利:“按照大乾律法,這些罪名加起來,確實夠抄家滅族。不過這點暫時不說。這六家大戶庫房里囤積的現銀和契書,算下來,正好三百萬兩。”
廳里一片安靜。
漏壺里的水滴聲在這時顯得特別響。
三百萬兩。
尚齊泰在朝堂上挖了一個坑,想把許家滿門都埋進去,而三皇子蕭景琰,這時直接推過來一座金山,能填平那個坑。
許有德的呼吸一下變得粗重,鼻子動了動。那雙在商海里混了幾十年,小眼睛,這時死死盯著那本破舊的賬冊,眼底泛起了血絲。
“殿下……”許有德聲音低下來,往前邁了半步,“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席面。我粗鄙,但也懂等價交換道理。殿下送這么大的好處,要我拿什么換?”
蕭景琰笑了笑。商人的直白,省去了很多客套話。
“許大人拿著空白圣旨,拿著這本賬,去抄了那六家的家,兩個月內填平九邊軍餉。這叫幫皇上做事,你的命保住了,許家滿門也保住了。”蕭景琰說話慢了下來,“我要的,是以后。”
他微微傾身,胳膊肘壓在扶手上。
“戶部左侍郎,協理九邊錢糧調撥,大乾一半的國庫進項都在你手里過。”蕭景琰定定看著許有德,“我只要許大人在職權之內,凡遇人事任免、錢糧撥付,給我的人行個方便。許大人在明處當皇上的孤臣,在暗處,我的府邸,永遠給許家留一條路。”
財力,人事。
奪嫡路上最重要的兩樣東西。
皇帝把許有德當成榨取天下財富的刀,徐階等文官把許有德當成隨時可以踩死的臭蟲。而蕭景琰,要直接握住這把刀的刀柄。他在拿那六家大戶的命,換取未來戶部的絕對控制權。
“爹。”許清歡突然開口。
杯蓋刮了一下瓷碗邊,發出刺耳的聲音。
“看看賬再答應。”許清歡語氣平淡,沒有起伏,“別買到假貨。”
蕭景琰視線掃向許清歡。他不惱,反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顯得很是大度。
許有德好像剛醒過來,幾步就沖到桌前。那雙手此刻比讀書人翻古書還要小心。他深吸一口氣,掀開了藍布封皮。
嘩啦。
翻紙的聲音。
許有德低著頭,一目十行。商人的算盤已經在腦子里盤算了。普通官員看這賬,看的是數額和名目,而許有德看的,是商道上的根。
“宣武二十二年,三月。淮安漕運,避稅私鹽六千引。入江南德隆票號折現銀十三萬兩……”
許有德手指點著那行墨跡,指尖順著滑到紙頁的右下角。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紅色印泥痕跡。只有指甲蓋大小,是缺了一角的銅錢形狀。
這是地下錢莊的暗記。
啪。
許有德往后翻了十幾頁,動作開始加快。額頭上的汗珠流了出來,砸在官服前襟上。
“宣武二十三年,秋。太湖李家水寨,截留官絲五百匹,轉賣海商。分紅二萬四千兩,過所印鑒:白水堂……”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那些外人看來很難懂的票號、暗語、抽水比例、地下錢莊的拆借回執。在這本賬冊上,非常清晰,就像是許有德親手做出來的一樣。甚至連德隆票號地窖金庫的防偽針眼記號,都在賬頁的夾縫里印得明明白白。
造假造不出商人骨子里的算計。這是真真正正的底賬,是用無數條人命和暗算堆出來的證據。
砰。
賬冊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門縫里透進的光線中,細小的灰塵飛舞著。
許有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虛脫了,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他猛地轉身,面向蕭景琰,身體這次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磚上。
“殿下再造之恩!”許有德的腦門貼著地磚,聲音非常激動,都在顫抖,“這筆買賣,我接了!從今往后,許家在戶部,就是殿下唯命是從的棋子!殿下指哪兒,我就往哪兒沖!”
死局活了。
只要有了這份鐵證,加上皇上賜的空白圣旨和金牌。抄家拿人,抄出三百萬兩,就很順理成章。兩個月的限期不再是催命的東西,而是他許有德在京城站穩腳跟的憑證。
蕭景琰依然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許有德,伸手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這茶很粗糙,有點刮嗓子,但他喝得很順。
“許大人是個明白人。”蕭景琰放下茶碗,站起身,“我在府里,等許大人好消息。”
他沒有再多留一刻,抖了抖衣擺,轉身朝著廳外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李勝在外面鎖上了院門。
前廳里恢復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