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天牢里，秦王正靠墻而坐，雙目無神地望著屋頂。
當(dāng)牢門打開，他看到梁越身后，那個(gè)穿著一身嶄新官服、滿臉謙卑笑容的陳平川時(shí)，整個(gè)人都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陳平川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秦王祝衡！”
陳平川一開口，便直呼其名，語氣尖酸刻薄。
“我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才會(huì)追隨你這種愚不可及的謀逆之徒！”
他指著秦王的鼻子，當(dāng)著梁越和一眾獄卒的面，聲色俱厲地破口大罵。
“你謀逆也就罷了，還害得我差點(diǎn)跟你一起陪葬！你這么做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太后，對得起大業(yè)朝的列祖列宗嗎？！”
“我告訴你，你若再不認(rèn)罪，昭華郡主，也要被你牽連，打入賤籍，充入教坊司！”
這番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插進(jìn)了秦王的心窩。
秦王祝衡縱然懷疑這可能是陳平川演的一場戲，可聽到女兒的名字，聽到那般惡毒的話語，還是氣得目眥欲裂，血?dú)馍嫌俊?/p>
他只當(dāng)陳平川是徹底背叛，為了榮華富貴，連廉恥之心都不要了。
“陳平川！你這無恥小人！”
秦王悲憤地嘶吼一聲，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猛地從草堆上撲了起來，死死地抓住了陳平川的衣領(lǐng)。
“本王掐死你！”
兩人瞬間扭打在了一起。
“我祝衡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竟信了你這種賣主求榮、卑鄙無恥的狗東西！還想把女兒許配給你！”
秦王悲憤地嘶吼著，陳平川也不還手，只是任由他嘴里還在不停地叫罵。
一旁的梁越和獄卒們，看得是津津有味，哄堂大笑。
就在獄卒們上前，準(zhǔn)備將兩人拉開的混亂瞬間。
陳平川的臉緊緊貼著秦王的耳朵，用只有兩個(gè)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王爺，法場聽我號令，立刻趴下！”
短短一句話，頓時(shí)讓秦王打向陳平川的拳頭，猛地一僵。
他瞬間明白了！
一切都是演戲！
陳平川沒有背叛！他在用自己的名節(jié)，在用這種自污的方式，策劃著一場驚天的營救！
巨大的狂喜和激動(dòng)，瞬間沖垮了悲憤。
但秦王畢竟是久經(jīng)沙場之人，他依舊保持著臉上那份暴怒，繼續(xù)配合著陳平川演戲。
他更加用力地撕扯著，口中的罵聲也更加惡毒。
“你給本王等著！本王做鬼也不會(huì)放過你！”
獄卒們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分開。
陳平川被推得一個(gè)踉蹌，衣衫凌亂，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血跡，狼狽不堪。
“冥頑不靈！等著上刑場吧！”
陳平川一邊罵著，一邊被獄卒們帶出了監(jiān)牢。
而牢房內(nèi)的秦王，則靠在墻上，劇烈地喘息著，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陳平川離去的背影。
心里佩服：好你個(gè)陳平川，你可真敢玩啊！
梁越看著眼前這出“君臣反目”的好戲，心滿意足，放聲大笑。
他拍了拍陳平川的肩膀，夸獎(jiǎng)道：“哈哈哈！陳大人，你做得很好！本國舅很滿意！”
此刻，他對陳平川那所謂的“忠心”，再無半分懷疑。
一個(gè)能對自己昔日的恩主惡語相向，連對方女兒的清白名節(jié)能拿來威脅的人，不是真正的無恥小人，又能是什么？
這種人，最好控制，也最讓他放心。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既然秦王祝衡如此頑固不化，那也留他不得了！”
“傳本國舅令，三日之后，午時(shí)三刻，菜市口法場，公開問斬！”
他轉(zhuǎn)頭看向陳平川，臉上帶著一絲惡趣味的笑容。
“陳大人，就由你親任監(jiān)斬官！親手送你的舊主最后一程！”
“下官……下官遵命。”
陳平川臉上露出“惶恐”和“為難”交織的復(fù)雜表情，躬身領(lǐng)命。
他退出天牢，在轉(zhuǎn)身的瞬間，臉上所有謙卑和惶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徹骨的殺意。
……
是夜。
梁黨因?yàn)椴叻戳岁惼酱ǎ旨磳⑻幩佬母勾蠡记赝酰麄€(gè)京城的防備都松懈了不少。
陳平川用巨資，收買了一個(gè)在府中地位不高，卻能自由出入的下人。
子夜時(shí)分，這名下人偽裝成倒夜香的仆役，推著一輛臭氣熏天的木板車，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城。
他按照陳平川給的地圖，一路找到了城外那片草草掩埋著張廷玉等一眾忠臣的亂葬崗。
這里野狗刨食，尸骨散落，一片凄涼。
“大人，到了！”
車上的大木桶蓋子被掀開，陳平川從里面跳出來，他換上了一身夜行衣，環(huán)顧四周。
清冷如水的月光下，亂石嶙峋，荒草叢生，幾具殘缺的白骨在月下泛著磷光，遠(yuǎn)處野狗的低嚎聲更添幾分陰森。
他點(diǎn)燃火燭，在一片荒墳中仔細(xì)搜尋，最終找到了那個(gè)屬于張廷玉的小土包。
沒有墓碑，甚至沒有一口薄棺，這位昔日的忠臣，如今只被一層薄土草草掩蓋，上面插著一根木牌，寫著他的名字。
陳平川親手一抔土一抔土地，為張廷玉挖出了尸骨。
他將這些殘缺不全的骸骨，一一收斂進(jìn)早已備好的瓦罐里，隨后尋了一處山清水秀、無人知曉的山坳，秘密安葬。
取出張若素的信，陳平川為張廷玉誦讀，念了幾次，陳平川都哽咽停下。
終于念完后，他將信放在墓碑前，輕聲說道。
“張大人，您放心，我會(huì)照顧好若素。您的仇，平川，也一定會(huì)報(bào)。”
隨即，他咬破指尖，鮮血涌出。
他用這滾燙的鮮血，在冰冷的墓碑上，一筆一劃，寫下血字。
“今日之辱，來日必將血洗。梁氏不滅，平川誓不為人！”
做完這一切，他返回京城。
第二天，一名喬裝成酒販的漢子，推著一車酒，來到了陳平川居住的宅邸。
這名漢子，正是黑風(fēng)寨的鐵牛。
他在將酒壇搬入地窖時(shí)，趁著無人注意，湊到陳平川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軍師，大當(dāng)家的讓俺告訴您：酒已入庫，只待開封。”
陳平川心中大定。
這是他們的暗號。
“酒”代表鳳三娘帶來的黑風(fēng)寨精銳。
“入庫”，就是人已經(jīng)全部潛入京城，并各自就位。
“開封”，便是等待他動(dòng)手的信號。
陳平川抬頭，看了一眼菜市口法場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
現(xiàn)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