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爺子的喪事過后，桃花村的議論聲總算漸漸平息。
陳家大房、三房頂著不孝的罵名，在村里徹底抬不起頭來，往日里那股囂張氣焰消弭無蹤，一個個夾著尾巴做人。
如此一來，倒是讓羅氏一家清凈了不少。
陳平川除了偶爾抽空照看《西游記》畫冊的生意，其余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溫習(xí)功課之中。
畢竟，三年后的鄉(xiāng)試，才是他眼下最重要的目標(biāo)。
這日，他正在張府書房里，攤開紙張，構(gòu)思著新一卷畫冊的情節(jié)，門外卻傳來了父親陳仲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平川，平川。”陳仲和的聲音透著焦慮。
陳平川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迎了出去：“爹，出什么事了？”
陳仲和搓著手，眉頭緊鎖：“家里……家里出了點(diǎn)事，想找你商量商量。”
陳平川心頭一動，能讓父親這般神色的，恐怕不是小事。他隨著父親，趕回了陳家老宅。
剛踏進(jìn)堂屋，便見大房、三房的人都在，陳老太太端坐在上首，臉色看不出喜怒。
堂屋中央，三叔陳仲武和三嬸王氏，正滿臉堆笑地陪著一個衣著光鮮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男人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jì)，細(xì)長臉，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zhuǎn)著，透著一股子精明相。
他瞧見陳平川父子進(jìn)來，也十分熱情地拱了拱手，臉上笑意盈盈。
王氏眼尖，見陳仲和與陳平川進(jìn)來，立刻清了清嗓子。
“二哥，平川侄兒，你們可算來了！”
她指著那中年男人，熱情洋溢地介紹：“這位是廬州府福運(yùn)來的劉掌柜！劉掌柜可是個大善人，體恤咱們這些莊戶人家賺錢不易，特地給咱們指了條明路！”
那劉掌柜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聲音洪亮。
“各位，在下劉富貴，不才，在廬州府開了幾間鋪?zhàn)樱杂斜‘a(chǎn)。”
他環(huán)視一圈，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語氣親切。
“近來，我們福運(yùn)來推出一項(xiàng)‘添福增壽’的存錢業(yè)務(wù)。各位若是有閑散的銀錢，存到我福運(yùn)來，不論多少，每月都按一分的利息給大家分紅！”
“一分利！”劉掌柜加重了語氣，小眼睛里閃著光，“這可是實(shí)打?qū)嵉腻X生錢，利滾利的好事啊！諸位想想，把銀子放在家里，它能下崽兒嗎？不能！可放在我們福運(yùn)來，它就能！”
陳仲武在一旁聽得雙眼放光，連連點(diǎn)頭，急不可耐地幫腔：“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們聽聽，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啊！”
他激動地比劃著：“咱們把家里的活錢都拿出來，全存到劉掌柜那里！以后啥也不用干，就躺在家里，每個月等著收白花花的銀子就行了！”
劉氏聽得心動不已，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但她素來疑心重，遲疑地開口：“真有這等好事？劉掌柜……莫不是騙人的吧？”
她說著，眼神瞟向那劉掌柜。
陳老太太一直沒說話，此刻抓緊了手中的拐杖，嘴里小聲念叨著：“一分利……那要是一兩銀子，一個月能有多少錢？十兩呢？”
她的聲音雖小，但眼神里渴望卻是掩飾不住的。
王氏眼珠子一轉(zhuǎn)，立刻笑道：“大嫂若是不信，可以問問咱們平川侄兒。平川侄兒如今在張府當(dāng)差，見多識廣，廬州府那么大的‘福運(yùn)來’商號，他肯定聽過的！”
這話一出，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陳仲和身旁的陳平川。
陳平川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福運(yùn)來？添福增壽？一分利？
呵，這不就是后世那些騙子翻來覆去用了無數(shù)遍的“非法集資”老套路么！
換了個馬甲，跑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來忽悠人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平靜無波。
“‘福運(yùn)來’這個名號，侄兒倒的確是在廬州府的街面上見過他們的鋪?zhàn)诱信啤！?/p>
“鋪面瞧著，也確實(shí)是氣派得很，不像是那些沒根底的小門小戶。”
他微微頓了頓，話鋒卻是不著痕跡地一轉(zhuǎn)：
“只是這位錢掌柜……”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滿面笑容的劉富貴，語氣淡然。
“侄兒眼拙，倒是從未見過，今日還是頭一回得見尊顏。”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福運(yùn)來”的鋪?zhàn)樱_實(shí)是見過的，在廬州府城里算是相當(dāng)顯眼的一家商號。
但這什么劉掌柜，他是真的丁點(diǎn)印象都沒有。
十有八九，是個臨時拉出來，專門負(fù)責(zé)下鄉(xiāng)唱雙簧的騙子。
不過，瞧著陳家大房、三房這一個個眼冒金光、興奮不已的模樣，他就算此刻明明白白地說出這是個騙局，恐怕也沒人會相信。
說不定，反而還會招來他們一頓埋怨，說他擋了大家的財路。
罷了。
有些人，有些事，不親身撞一撞南墻，是永遠(yuǎn)不會明白的。
尤其是陳家這群恬不知恥的極品親戚，陳平川更是懶得去費(fèi)那個口舌。
聽陳平川說“福運(yùn)來”確實(shí)存在，而且鋪面氣派，陳仲文和劉氏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了。
連見多識廣的陳平川都說見過，那還能有假？
陳老太太更是當(dāng)機(jī)立斷，拐杖往地上一頓，發(fā)出“篤”的一聲。
“就這么定了！你們回去都把家底好好湊湊，有多少算多少！”
陳仲武和王氏聞言大喜過望，臉上笑開了花。
王氏更是得寸進(jìn)尺，目光灼灼地看向陳仲和：“二哥，你們家平川如今這么出息，畫冊生意又那么紅火，家底肯定是咱們幾房里最厚實(shí)的！這等好事，你們可得多出點(diǎn)力，存多點(diǎn)，將來分紅也多嘛！”
陳平川立刻在暗中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衣袖，給他使了個眼色。
陳仲和本就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心存疑慮，此刻得了兒子的暗示，更是打定了主意。
他面露難色，訥訥地開口：“我家……我家平川讀書要用大筆的錢，往后還有鄉(xiāng)試、會試，花費(fèi)的地方多著呢，實(shí)在……實(shí)在是沒多少余錢了，這事，我們就不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