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看著跪拜在地的青璃,連忙虛扶:“好孩子,快起來!這原是我該做的……唉?!?/p>
他再次嘆息,看著青璃起身,那酷似阿青的面容讓他心頭酸澀又柔軟。
沉默片刻,目光溫和而鄭重地落在青璃臉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孩子……你阿娘……是我故人,文瑞亦是我得意門生。你……可愿……認我做個義父?”
青璃猛地抬頭,眼中淚水終于滾落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
花瓣唇微微顫抖著,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和一種找到血緣之外依靠的悸動。
她看向姜驚鵲,姜驚鵲眼中是鼓勵和溫暖的笑意,對她微微點頭。于初塵也在一旁微笑。
青璃深吸一口氣,重新對著王陽明,雙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義父!”
王陽明皺紋舒展開,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連聲道:“好!好!好孩子!”他站起身,親自上前一步,雙手扶起青璃。
“來人!”王陽明聲音洪亮了幾分,透著難得的喜氣。
方才引路的門子立刻出現在門口。
“速去告知夫人,說有貴客至,再讓正憲、正億、還有媳婦們都到前廳來!備茶,備席!”吩咐完又對青璃道,“今日是喜事,當見見家里人?!?/p>
姜驚鵲明白,這是真的把青璃當做家里人了。
門子應聲快步離去。
青璃被王陽明拉著坐在他下首最近的椅子上,顯得有些局促。
于初塵安靜地坐在姜驚鵲身邊,嘴角噙著笑意。
姜驚鵲感受到青璃的緊張,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點了點,青璃瞥見他細微的動作,緊繃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
不多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夾雜著環佩叮當由遠及近。
一位身著素雅錦緞褙子、面容和善的老婦人當先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位年輕男子和幾位年輕婦人。廳內頓時添了幾分人氣。
“老爺,何事如此……”
婦人聲音溫婉,目光掃過廳內,在青璃臉上停頓住,眼中掠過明顯的訝異。
“夫人快來看!”王陽明語氣輕快,指向青璃,“此乃阿青之女,青璃!方才已認作我義女!”他又轉向青璃,“青璃,這便是你義母?!?/p>
青璃連忙起身行禮:“青璃見過義母。”
王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青璃,上下仔細端詳,眼中滿是驚嘆和憐愛:“你義父常提起當年阿青妹子,當年在龍場驛照看之事……如今你都這么大了,好孩子,快讓我好好看看!”她拉著青璃的手,觸手微涼,便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覆住,“一路辛苦了吧?可用了飯食?”
王陽明笑著介紹旁邊的兩個中年人:“這是你兩位兄長,王正憲、王正億?!庇种钢笌孜粙D人,“這是你兩位嫂嫂?!?/p>
兩人帶著好奇溫和對青璃拱手:“見過妹妹?!?/p>
幾位嫂嫂也紛紛見禮,目光在青璃身上好奇地流轉。
青璃一一回禮,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包圍,臉上泛紅,心口卻暖融融的,那點殘留的拘謹也淡了,花瓣唇不自覺彎起。
王夫人見青璃身邊安靜端坐的于初塵,問道:“這位是……?”
姜驚鵲起身介紹:“這是拙荊于氏,初塵。”
于初塵也起身盈盈一禮:“初塵見過老夫人?!?/p>
王夫人眼中了然,笑容更深:“都是好孩子!走走走,這里讓他們爺們說話,青璃,初塵,隨我去后頭坐坐,說說體己話?!?/p>
她一手拉著青璃,一手招呼于初塵,不由分說便帶著二人向內宅走去。青璃回頭飛快看了姜驚鵲一眼,姜驚鵲對她微微點頭。
廳堂里一時只剩下王陽明父子三人和姜驚鵲。
丫鬟奉上清茶。
茶香氤氳,驅散了方才的傷感,氣氛轉為平和而略帶學術的沉靜。
王陽明端起茶盞,目光落在姜驚鵲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敏行?!?/p>
“學生在?!苯@鵲正襟危坐。
“老夫觀你行事,不拘泥常格,有霹靂手段,亦存仁恕之心。川蜀至孝,非僅侍奉親長,更有活民之志。然你之學問根基,似非盡在程朱?”
姜驚鵲看向王陽明,眼中一片澄澈,似初生嬰兒,不由得心下稱奇。
他放下茶盞,坦誠道:“回先生,學生幼時也曾苦讀朱子集注,然心中常有疑竇不解?!?/p>
王陽明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哦?那依你之見?”
“學生以為,”姜驚鵲斟酌著詞句,既想表達心意,又需契合時代,“天理不在別處,只在人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格物,當是‘格’心中之物,在事上磨練,‘致’內心之良知。譬如為官,若只知墨守條文,不通權變,不察民瘼,則條文反成害民之具。此心光明,知行合一,則行事自有規矩方圓?!彼擅畹貙⑿膶W核心融入自己的理解。
王正憲、王正億聽得入神,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陽明臉上緩緩綻開笑容,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后竟撫掌而笑:“好一個‘此心光明,知行合一’!敏行啊敏行,你雖未入我門下,此語卻深得吾心矣!世人皆謂我心學空疏,殊不知‘致良知’三字,便是最實在的功夫!在事上磨練,在心上用功,此乃圣學真血脈!”
他看向姜驚鵲的目光已不僅是贊許,更添了幾分知己般的激賞。
姜驚鵲心說,你高興的太早了。
起身施禮,隨后道:“先生,心學激活人心、革新社會之力,其心赤誠,然則……‘良知’飄渺,易為私欲所蔽,致綱常紊亂,”他頓了頓,“學生竊以為,兩者皆有所執。理法如舟,心學如舵。舟無舵則漂泊無依,易觸暗礁,舵無舟則空懸無用,難渡重洋。當以‘良知’為根本之舵,指引方向;以務實之法度為堅固之舟,承載施行。一體兩面,不可偏廢。矯枉過正,恐生新弊。”
王陽明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轉為深思。
他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
王正憲兄弟也陷入思索,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若有若無地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