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的交界處，有著一座萬年不倒的劍氣長城。
這里是全天下劍修、劍仙最多的地方。
此刻，幾位在這里排得上號的“老劍仙”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詫異之色。
本命飛劍誕生時有這樣的氣象，那這本命飛劍的品級該有多高？
本命飛劍所自帶的神通，又當(dāng)如何？
“倒是和寧丫頭有些說法了。”
有人開口。
話題并非是這把飛劍如何如何，飛劍的主人如何如何，而是圍繞“寧姚”展開。
這也是他們?yōu)槭裁磿诖说乜茨菛|寶瓶洲驪珠洞天的原因。
寧姚去了那里，他們想不關(guān)注都不行。
有人輕輕一笑，道：“為時尚早。”
雖然對方的資質(zhì)很好。
但未來的天下，劍修只會分為寧姚和其他劍修。
這是他們早已經(jīng)認(rèn)定的事情。
而且，寧姚更有可能會成為一把無鞘的劍。
所以，這少年如果對寧姚沒心動還好，若真是心動了，而且陷得很深，那以后的日子，可就要慘了。
天底下有比喜歡的女子不喜歡自己更慘的事情嗎？
“這把飛劍品級注定極高。”又有人開口。
這件事注定繞不開，沒辦法忽視。
以他的眼界，世人眼中極品飛劍，在他這可能只會是“尚可、還行、不錯、勉強”之類的評價詞。
那么，他口中的“極高”，又該有多高？
幾人各自點頭，表示認(rèn)可。
江山代有才人出。
就是不知道，這少年未來能走多遠(yuǎn)？
“一天天就關(guān)心這些破事，難怪用劍稀爛。”
在大家相談還算融洽之時，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傳來。
站在城頭最前方的一位高大老人冷不丁開口。
他倒不是覺得這些人不應(yīng)該關(guān)心寧姚，他也關(guān)心。
只是扯什么情情愛愛？
一個個要是把這心思放到劍道上，說不定有機會更上一層樓？
而且本命飛劍再好，又如何？
萬年來的天驕一茬又一茬的出現(xiàn)，可又有誰真的能走到……不說身前，又有誰能與自己并肩？
“……”其他人難免有些悻悻然，但沒有反駁。
不只是放眼浩然天下，就算是放眼四座天下，也沒誰可以說他們幾個用劍稀爛。
一來是沒臉，二來是如果有？
那就砍了！
——也就沒有了。
但前方的老人，是唯一的例外。
因為他是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
是陳清都。
……
驪珠洞天。
一場大雨陡然而至，將無數(shù)人的衣角淋濕，人們的踩水聲急促而雜亂。
抱怨聲此起彼伏，說這老天爺?shù)男那檎媸顷幥绮欢ǎ惹斑€陽光普照，怎么轉(zhuǎn)眼就大雨滂沱？
玉蘭巷的一間小院里，魚缸水面被雨水打得滴滴作響，金色鯉魚睜著大眼珠子在水中來回游蕩，看上去有些興奮。
一道道流光從魚缸底下掠過，像是倒映在地面的流星。
屋中。
蘇晨盤腿而坐，有無數(shù)流光從四面八方而來，涌入他的身軀，最終交匯于他的丹田。
那里仿佛有著一個無底洞，將這些玄妙流光盡數(shù)吸收。
本命飛劍雛形已經(jīng)顯現(xiàn)，只是被光芒包裹，看不清微觀細(xì)節(jié)。
寧姚在一旁觀察著蘇晨的情況，同時留心觀察著四周的動靜，雖然大概率不會發(fā)生什么意外，但還是小心謹(jǐn)慎些好。
世界上總有那種喜歡壞人機緣，見不得他人好的人。
“希望不會有什么意外。”
寧姚心中有念頭閃過。
突然，她抬起手抵住自己眉心，眉毛微挑，有些詫異。
因為她能感覺到，這把受了重傷，在自己眉心溫養(yǎng)多年的飛劍，此時竟受到了某種奇特的力量，以極快的速度在恢復(fù)元氣。
或許，這把劍的正式出關(guān)之日，會比老大劍仙預(yù)期來得更早。
……
泥瓶巷。
陳平安坐在門檻上，等待著某人的到來。
外鄉(xiāng)人和某些大戶人家的接連離開，似乎預(yù)示著什么。
小鎮(zhèn)應(yīng)該是要發(fā)生什么大事了。
而且是不好的事情，所以那些人才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
先前劉灞橋說盯上自己的那家伙天賦極好，很多外鄉(xiāng)人爭著想要拉攏。
既然是這樣，那么對方也快要離開了。
在離開前，對方很有可能來找自己。
只是，陳平安還是沒有等到那人的到來。
其實劉灞橋提起這事的時候，他的腦海就浮現(xiàn)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看上去腦袋有些問題的傻子。
叫馬苦玄。
不過陳平安知道，他的“傻”，一直都是裝出來的。
……
一位背著長劍的高大男子在馬車上皺眉問道：“怎么了？”
在他眼前，是一位黑衣少年，對方眉眼犀利，帶著些難以隱藏的戾氣。
“有件事情我還沒有處理完，你先走。”黑衣少年直接走下了車。
“難道你還想做壞人機緣的事？！”高大男子神色冰冷，語氣嚴(yán)肅。
少年呵呵一笑，緊接著頭也不回便跑回了小鎮(zhèn)。
不久之前，有人在溪邊悟道，他順手打破了對方的玄妙心境。
沒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不喜歡，想這么做。
至于那些人事后會如何，自己又何須擔(dān)心？
不過是一些用不了多久就必須仰視自己的可憐蟲罷了。
他倒是希望，這些家伙能多掙扎掙扎。
背負(fù)長劍的高大男子眉頭越發(fā)緊皺，他看向了身后的一輛馬車，馬車上坐著一位老婆婆。
自己新收的這徒弟，不太聽自己的，但一定會愿意聽對方的。
但按道理來說，對方既然沒睡著，聽力也沒問題，就不來管管自己孫子？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往回跑？
坐在另一輛馬車上的老婆婆眼神陰郁，拳頭握緊，喉嚨里發(fā)著呵呵呵的沉吟。
有些事情，是該在離開小鎮(zhèn)前了解。
以免夜長夢多。
高大男子在自己乘坐的馬車?yán)镂⑽⒉[起了眼睛。
在離開小鎮(zhèn)之前，馬蘭花只是提了嘴那兩位遺棄了他們婆孫倆的男女而已。
應(yīng)該不存在什么暗示才對。
……
寧姚耳朵微動，從屋中走出，站在屋門口，抱劍在前，凝視側(cè)方。
雨水滴落在她身上，卻像是遇到了一層透明的薄膜，順勢流下。
一位黑衣少年冒雨前行，從側(cè)方疾馳而來，掠上院墻，抵達(dá)之際，他沒有停步，只是側(cè)頭往屋中看去，眼眸之中閃過一絲驚訝，轉(zhuǎn)瞬即逝。
黑衣少年馬不停蹄，在寧姚警惕的視線中快速遠(yuǎn)去。
他的目標(biāo)，似乎并不在這里。
寧姚稍稍放松，不過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一只足足有半米寬的虛幻龍頭從雨水中猛然出現(xiàn)，撲向草屋！
這靈力凝聚的龍頭在雨中綻放著冰冷的寒光，照亮了整個小院。
“去。”
寧姚輕拍劍身，一把飛劍從中飛出，刺向那虛幻龍頭。
外鄉(xiāng)人若想要在小鎮(zhèn)里動用仙家手段，都會付出不小代價。
但寧姚動用這把飛劍，卻沒有那樣的顧慮。
噗——
飛劍刺穿了那水氣凝聚而成的虛幻龍頭，后者像是一道夢幻泡影，轉(zhuǎn)瞬便消散在了空中。
抽刀斷水水更流。
但這樣的事情，在山上并非必然。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砰！
一道高大的身影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tài)撞破院門，他瞬息間便沖到寧姚身前，一拳轟出！
砰！
寧姚來不及收回飛劍，只能抬起手臂交錯在一起阻擋，但剛一接觸，便察覺到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將手臂震麻，她的身影也隨之倒飛出去！
老猿沒有理會寧姚，清空面前阻礙之后，他雙腿發(fā)力，擊沉腳下地面，整個身形如炮彈般飛出，速度之快，讓人只能看到模糊的殘影。
他沖破屋門，看到了屋中盤腿而坐的少年。
老猿沒有一絲猶豫，一拳轟出！
這一拳他沒有任何留手，用上了能在此方天地使用的最大力量，拳風(fēng)烈烈，勢大力沉。
這少年若是元嬰或玉璞的資質(zhì)，恩怨結(jié)下也就結(jié)下了，自己和正陽山也不是擔(dān)不起！
但如果對方未來成就遠(yuǎn)遠(yuǎn)不止如此……
那更好的應(yīng)對方式無疑是斬草除根！
哪怕，事后會付出不小代價。
哪怕，事后會得罪坐鎮(zhèn)此地的圣人齊靜春。
可是那又如何？
對方終究是位圣人，而不是蠻不講理、不懂規(guī)矩的山澤野修。
反而，沒那么讓人擔(dān)憂。
“停下！”
冰冷的聲音從老猿背后響起。
寧姚第一時間沖回，與此同時，那把接受了幾字真言的飛劍隨著寧姚的心意而動，從另一側(cè)刺向了老猿。
老猿對此置若罔聞，他已經(jīng)下定決心，哪怕付出不小代價，也要擊殺眼前少年。
至少，要將對方現(xiàn)在正在孕育的這把本命飛劍毀掉！
“不好！”
寧姚見到老猿這勢頭便知道對方的想法，對方這是打算以傷換命！
她沒有一絲猶豫，食指和中指并攏，點住自己眉心，想要將眉心處的飛劍召喚而出。
抗拒的反應(yīng)從眉心處傳來，頓時讓寧姚怒目，暴喝道：“給我，出來！”
此時用這把劍，一定會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但是她已經(jīng)管不了那么多了。
對方救了自己，自己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出事。
如果為了一把所謂“仙品”的飛劍就猶猶豫豫，自己以后還練什么劍？！
嗡——
在寧姚的強行為之之下，一道漣漪蕩漾開來。
整個天地因此震動。
老猿察覺到身后傳來了一道驚心動魄的氣息，他心頭顫動，動作一滯。
后面那東西，似乎真能威脅到自己的性命！
那小丫頭，到底什么來頭？！
他不敢大意，準(zhǔn)備回頭阻止對方。
以傷換命可以，以命換命……他還做不到這種程度。
寧姚的眉心綻放出來耀眼的光芒。
與此同時，蘇晨丹田有一道光芒亮起，似乎是被對方的氣機所牽引，兩道光芒交匯，攪動天地靈氣，沖破屋頂，掀起了一道直沖天際的七彩洪流。
無數(shù)目光，齊聚驪珠洞天。
……
中土神洲龍虎山。
一位天師站在紫氣縈繞的山頭遙望東方，在他身旁，站著一位背劍道童。
后者目光燦燦，有些意外和歡喜。
天師笑道：“你要有新伙伴了。”
背劍道童眉開眼笑，道：“用你們的話說，是多了位后生。”
龍虎山天師趙天籟也有些意外，自己這位道友心境靜如古井，很少會有這樣的笑顏。
……
天地中央，有著一位曾經(jīng)劈出天河瀑布的讀書人，人間最得意。
一把長劍被他側(cè)掛在不遠(yuǎn)處的桃樹底下，像是在乘涼。
讀書人沒有言語，只是感受著清風(fēng)拂面。
好一個天真無邪。
……
青冥天下，白玉京。
一位帶著魚尾冠的高大道士目視遠(yuǎn)方。
此處距離浩然不止萬萬里。
但以他的目力，卻也能看清那邊的風(fēng)景和異象。
“一起？”
正好要走趟驪珠洞天。
倒是可以帶陪伴自己多年的道友去見見它的晚輩。
他獨站高樓，身邊無人，不知道在與誰言語。
有一道奇異的波動傳來，道士便知道了對方的想法。
不太想動。
……
劍氣長城，有人忍不住想要劃破空間，直至驪珠洞天！
老大劍仙抬手按住對方，道：“又急。”
……
這道七彩洪流直沖天際，整個浩然天下的煉氣士都有所察覺。
特別是劍修。
這股劍道氣機，哪怕擱置千萬里，依舊讓人心動。
“東寶瓶洲嗎？”
有人按住自己手中長劍，低聲喃喃。
接著，他朝著東方御劍遠(yuǎn)游。
一道道劍光劃破長空，如同流星劃過，在天幕閃爍。
就像是一場大寶藏，讓人趨之若鶩。
也有人逆流，準(zhǔn)備去那倒懸山。
……
白帝城。
站在城頭的白衣男子對身邊的師妹吩咐道：“去接人。”
韓俏色神色微動，面色為難，有些猶豫，道：“師兄，雖然我知道我算厲害的，但我也有些自知之明。”
“那把劍可能會牽扯到極高層次的存在……我是不是有些不夠看？”
要知道，另外那三把仙劍的主人，可都不是她能應(yīng)付的。
而東寶瓶洲出現(xiàn)的那把，很大概率會引起他們那個層次的修士覬覦。
自己雖然是仙人境，在很多地方都是雄霸一方的存在，但要是碰到那些，真就不夠看了。
她倒不怎么怕死，就是怕把事情搞砸了。
萬一自己在護(hù)送的過程中讓師侄丟掉了一把那種層次的劍，自己以后還有什么臉面出現(xiàn)在師兄和師侄面前？
鄭居中輕輕搖頭，不再多說什么。
韓俏色突然眼前一亮，明白了。
既然師兄都讓自己去了，那么就算遇到什么風(fēng)波，也一定是自己能應(yīng)付的吧？
想清楚這一點后，韓俏色朝自己師兄行禮，轉(zhuǎn)身離去。
……
驪珠洞天。
老猿被七彩洪流裹挾其中，渾身難受。
他想要離開，卻發(fā)現(xiàn)自己難以調(diào)用更多力量，實力好像被完全壓制，根本沒有辦法突破上限。
七彩洪流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息間便消散在空中。
寧姚眉心的飛劍安靜，并沒有飛出，寧姚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根本來不及去想自己怎么沒把那東西逼出來，她精神力已經(jīng)枯竭，兩眼一黑，便從空中墜落。
那把得了幾字真言的飛劍無恙，接住了寧姚。
“嗯？”老猿察覺到可以行動了，左右張望了一番，右手方是失去意識的少女，有一把飛劍護(hù)持。
左手方是全身被流光包裹的少年，光芒漸淺，飛劍的孕育已經(jīng)來到最后關(guān)頭。
他沒有過多猶豫，再次沖向了蘇晨！
這是難得的好機會！
一位白衣青年從空中落下，擋在少年身前，攔住老猿。
“孽畜！住手！”
傅噤厲聲呵道。
他還沒有遠(yuǎn)去，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然而，老猿卻根本沒有停下東西，眼神之中，反而更多了些興奮！
“蠢貨！去死！哈哈哈！”
老猿放聲大笑。
先前自己被這家伙用陶紫做威脅，搶走少年的本命瓷，心里本就憋著一口氣，想要還回去。
現(xiàn)在這家伙竟然敢用自己那羸弱的身子抵擋自己的拳頭？
真是活膩歪了！
煉氣士與他這種武夫?qū)Q，最重要的便是距離，距離的遠(yuǎn)近往往決定了雙方的勝負(fù)。
對方放棄優(yōu)勢，擋在自己面前，與找死無異！
然而，傅噤好像根本沒有想到這一茬，直愣愣地?fù)踉谔K晨面前。
雖然他做出了防御姿態(tài)，但小鎮(zhèn)對術(shù)法神通有著壓制效果，他怎么擋得住老猿的拳頭？
砰！
老猿一拳落在傅噤身前，后者雖然抬手阻擋，但還是第一時間倒飛出去！
老猿隔山打牛，將傅噤轟向了盤腿而坐的少年。
老猿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好好好！
一箭雙雕！
這一拳下去，兩人都會重傷！
也算是給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噗！”
傅噤倒飛出去，他仰頭吐出一口濃密的鮮血，雙眼一翻，閉上了眼睛。
而他的身體也如同離槍的子彈，以雷霆之勢砸向了蘇晨，轉(zhuǎn)瞬即至。
眼看著兩道身影即將撞上，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雙平靜清澈的眸子猛然睜開，盤腿而坐的少年離地而起，躲過了老猿這一擊。
砰！
白衣青年撞穿墻壁，沒了動靜。
蘇晨沒有去看自己這位是不是在“打假賽”的師兄，視線快速從老猿身上掠過，落在了寧姚身上。
“還好。”
見到寧姚無礙，蘇晨松了一口氣。
先前自己修行途中好像到達(dá)了新的關(guān)口，進(jìn)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忘我狀態(tài)。
外界的情況他一直不清楚。
直到有什么東西在和自己本命飛劍相互牽引。
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
曾經(jīng)有過幾次近似的感受。
他知道是寧姚眉心中的那把飛劍即將現(xiàn)世……至于原因，他猜想可能是出了什么狀態(tài)。
具體什么原因他不清楚，但他清楚，寧姚現(xiàn)在還不能把那把傷勢未愈的仙劍召出，不然未來一步慢步步慢，寧姚或許還是會位列山巔，但進(jìn)程可能要被拖累。
所以，他操控自己體內(nèi)那把本命飛劍將對方……按了回去。
老猿見蘇晨竟然敢如此無視自己，冷哼一聲，也不做什么提醒，一拳轟來。
蘇晨看向朝自己沖來的老猿，抬手道：“停！”
他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你當(dāng)你是儒家圣人呢？”
老猿嗤笑一聲，動作未停。
這少年先前還有腦子，現(xiàn)在怎么這樣了？
以為自己是那儒家圣人，口含天憲，喊停就能停？！
怎么可能？
咚——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如同清晨時分綠色山林中響起的悅耳鐘聲，讓人心平氣和。
蘇晨抬手站在原地，而氣勢洶洶的老猿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