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外,十里坡。
昔日北境最繁華的官道,如今已然不見半分舊貌。
濃郁如墨的黑氣貼著地面翻滾,將天光徹底隔絕,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一片昏沉。
空氣里混雜著血腥與腐爛的氣味,其中還夾雜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吸入肺腑,便讓人神魂不寧,心生燥郁。
官道兩旁的林木盡數(shù)枯死,焦黑的枝干扭曲成各種怪誕的形狀,上面掛著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尸骸,那是先前探路的三宗斥候。
他們的死狀極慘,并非簡單的刀劍所傷,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干了血肉與神魂,只留下一層干癟的人皮掛在骨架上,空洞的眼眶對著來路。
地面上,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干涸發(fā)黑,形成了一道道詭異的符文,隨著魔氣的流動,若隱若現(xiàn)。
趙元站在一棵枯樹的頂端,血色的長袍在魔氣中獵獵作響。
他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這令他迷醉的空氣,臉上露出病態(tài)的滿足。
在他腳下,數(shù)十名“夜魘”的成員如同鬼魅般潛伏在魔氣之中,他們的氣息與這片魔土完美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統(tǒng)領。”
一道身影自魔氣中浮現(xiàn),正是黑風營大統(tǒng)領趙烈。
他看著眼前這片由趙元一手造就的地獄景象,眉頭緊鎖,身后的黑風營將士們亦是個個面色凝重。
他們是百戰(zhàn)精兵,見慣了生死,可如此詭異邪祟的戰(zhàn)場,還是第一次見。
“趙烈統(tǒng)領,君上的‘魔土’,你覺得如何?”
趙元睜開眼,猩紅的瞳孔里滿是狂熱與興奮。
“君上的手段,鬼神莫測。只是……”
趙烈話未說完,便被趙元打斷。
“沒有只是。”
趙元舔了舔嘴唇,聲音沙啞。
“君上要的,不是一場普通的勝利,而是一場震懾北境所有人的‘盛宴’。”
“我,只是為這場盛宴,提前布置好了碗筷而已。”
趙烈不再言語,只是揮了揮手。
三千黑風營將士迅速散開,依托著這片魔土的外圍,開始構筑防線,安設陣盤與重型軍械。
他們沒有絲毫要進攻青陽城的跡象,反而像是在嚴陣以待,準備迎接一場惡戰(zhàn)。
旌旗招展,殺氣沖霄。
宏大的攻城景象,與十里坡那片死寂的魔土形成了鮮明對比,充滿了矛盾與詭譎。
……
靖安臺,后山洞府。
洪玄盤膝而坐,身前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銅鏡。
鏡中清晰地映照出青陽城外的一幕幕。
無論是趙元的狂熱,趙烈的凝重,還是黑風營將士們壓抑的驚懼,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的眼中。
他一手締造的“夜魘”,比他想象中成長得更快,也更不穩(wěn)定。
趙元的力量,源于被放大的欲望與殺戮,這股力量極易失控。
但這并不重要。
棋子,好用就行,至于會不會崩壞,那是在價值被榨干之后才需要考慮的事情。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股精純的負面情緒,恐懼、絕望、怨毒,正從那片魔土中源源不斷地升騰而起,跨越數(shù)百里空間,被他識海中的“終結道丹”所吸收。
道丹表面那灰敗的色澤,又深沉了一分。
“還是太慢了。”
洪玄低聲自語。
這點開胃小菜,對于他那顆嗷嗷待哺的混沌道胎而言,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需要的,是金丹修士隕落時,那生命本源與大道感悟瞬間迸發(fā)的饕餮盛宴。
鏡中的畫面一轉。
三道流光從遠處天際疾馳而來,懸停在了魔土之外。
為首者,是一名身穿天劍宗長老服飾的老者,金丹初期的修為展露無遺,臉上滿是傲然與不屑。
“裝神弄鬼!”
天劍宗長老孫淼冷哼一聲,對身后兩名金丹初期的同門說道。
“區(qū)區(qū)魔氣,也敢在我等劍修面前放肆?待老夫一劍破之,爾等隨后跟上,直取那韓立小兒首級!”
說罷,他掐動劍訣,一柄靈光四射的飛劍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數(shù)十丈長的煌煌劍光,帶著凈化一切的鋒銳之意,朝著下方的魔氣狠狠斬落。
劍光所過之處,魔氣如滾湯潑雪般消融。
孫淼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臉上。
那被劍光斬開的魔氣,竟在瞬間便重新彌合,甚至比之前更加濃郁。
仿佛他的那一劍,非但沒有造成傷害,反而成了滋養(yǎng)魔氣的養(yǎng)料。
“怎么可能!”
孫淼心中大駭。
靖安臺內(nèi),洪玄看著鏡中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看向身側的陰影。
“去吧。”
“宴席,該開場了。”
陰影蠕動,那尊高達丈許的天魔化身悄無聲息地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煌煌劍光,如同泥牛入海。
天劍宗長老孫淼臉上的輕蔑瞬間轉為驚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本命飛劍上傳來一股黏稠、污穢的觸感,劍身上蘊含的庚金劍氣,竟在被那詭異的魔氣飛速侵蝕、同化。
“退!”
孫淼當機立斷,急忙召回飛劍。
飛劍入手,原本光華璀璨的劍身,此刻卻黯淡了數(shù)分,表面附著著一層洗之不去的灰黑之氣。
“好詭異的魔功!”
另外兩名金丹修士亦是面露駭然。
就在他們遲疑的瞬間,下方的魔氣猛然劇烈翻涌起來。
“桀桀桀……”
令人牙酸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數(shù)十道血色身影自魔氣中暴起,直撲三人。
正是趙元和他麾下的“夜魘”。
“米粒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孫淼怒喝一聲,雖驚不亂,再次祭出飛劍,與一名萬法門的金丹修士聯(lián)手,迎上了趙元。
另一名玄陰宗的修士則祭出一面黑幡,放出萬千陰魂,護住周身。
一場小規(guī)模的遭遇戰(zhàn),在魔土之上驟然爆發(fā)。
趙元以一敵二,竟絲毫不落下風。
他整個人仿佛與魔土融為了一體,身形飄忽不定,每一次攻擊都刁鉆狠辣,血色的爪風撕裂空氣,帶著消融法力的詭異力量,逼得孫淼二人手忙腳亂。
而那些“夜魘”的成員,更是難纏到了極點。
他們悍不畏死,攻擊瘋魔,哪怕被法術轟碎了半邊身子,也能在魔氣中迅速重組,反而變得更加兇戾。
半個時辰后。
“噗!”
玄陰宗的金丹修士一個不慎,被三名“夜魘”成員纏住,黑幡所化的陰魂護罩被撕開一道口子。
一只血爪,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后的影子里伸出,洞穿了他的丹田。
“啊!”
慘叫聲中,這名金丹修士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所有的精氣神魂,都被那血爪貪婪地吸食殆盡。
最終,只剩下一具人干,從空中墜落,砸進了下方的魔土之中,濺起一捧黑色的塵土。
一名金丹,隕落。
孫淼和另一名萬法門修士見狀,亡魂大冒,再也不敢戀戰(zhàn)。
“撤!快撤!”
孫淼虛晃一招,轉身便逃。
“想走?”
趙元發(fā)出一聲獰笑,張口一噴,一道濃郁的魔氣化作鎖鏈,纏向二人。
然而,就在此時。
遠方的天際,數(shù)百道流光匯成一股鋼鐵洪流,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席卷而來。
三宗聯(lián)盟的主力,到了。
為首的,是數(shù)名金丹中期的大修士,他們散發(fā)出的強大威壓,讓整片魔土都為之震顫。
“賊子爾敢!”
一聲怒喝,如九天驚雷炸響。
一道粗大的青色雷光橫跨天際,精準地劈在纏向?qū)O淼的魔氣鎖鏈上,將其瞬間擊潰。
趙元悶哼一聲,身形自魔氣中顯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望著遠處那片遮天蔽日的大軍,猩紅的瞳孔中,非但沒有懼意,反而燃燒起更加熾烈的瘋狂。
“終于來了。”
“君上的盛宴,終于要開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