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邊境,黑石城。
此地魚龍混雜,秩序早已崩壞,是逃犯與亡命徒的樂土。
洪玄緩步走在臟亂的街道上,如今的他,名叫李塵。
一張平平無奇的刀疤臉,一身灰撲撲的散修袍子。
他并未刻意收斂氣息,那股屬于筑基真人的獨特靈壓,在周身數(shù)丈之內(nèi),形成了一片絕對的死域。
沿途那些滿臉兇悍的亡命徒,在觸碰到這股氣息的瞬間,臉上的橫肉一僵,仿佛脖子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紛紛噤聲,下意識地向街道兩側(cè)退去,垂下頭顱,為他讓開一條絕對干凈的通道。
敬畏、恐懼、貪婪,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交織,卻無一人敢動彈分毫。
在黑石城,煉氣修士是草芥,而筑基真人,便是王。
他拐進(jìn)一家名為“百曉樓”的茶館,城中最大的情報集散地。
踏入的瞬間,茶館內(nèi)嘈雜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一名眼珠子滴溜亂轉(zhuǎn)的伙計,臉上的笑容凝固。下一刻,一個身穿錦袍,煉氣九層的中年胖子,從柜臺后連滾帶爬地奔了出來,臉上堆滿了謙卑到近乎扭曲的笑意。
“不知前輩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yuǎn)迎,罪該萬死!”
茶館老板躬著身子,頭都不敢抬。
李塵沒理他,徑直走到最干凈的一張桌前坐下,聲音沙啞地吐出四個字。
“幽海寶船。”
“有!有!前輩稍等!”
老板點頭如搗蒜,親自取來最好的茶水,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耳語的音量飛快說道:“回前輩的話,那寶船三日后便會經(jīng)停城外的黑風(fēng)渡。船票如今都在地頭蛇‘毒蝎幫’手里,他們前幾日黑吃黑,得了三張票,正準(zhǔn)備尋買家高價出手。”
李塵聞言,緩緩起身。
老板嚇得一個哆嗦,連忙道:“前輩,這消息不值一提,能為前輩效勞,是小人的榮幸……”
李塵隨手扔出一塊中品靈石,靈石在桌上滾了一圈,純凈的靈光讓整個茶館的人呼吸都急促了三分。
不等老板反應(yīng),他已邁步離去。
夜幕降臨。
毒蝎幫的駐地,燈火通明。
“都他媽給老子喝!今天得了寶船票,轉(zhuǎn)手就是幾萬靈石!以后兄弟們吃香的喝辣的!”幫主是個滿臉橫肉的獨眼龍,正高舉酒碗,對著滿院的幫眾咆哮。
就在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一個刀疤臉修士,逆著光,緩步走了進(jìn)來。
滿院的喧嘩,瞬間死寂。
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壓,讓院中所有人的神魂都在戰(zhàn)栗!
“筑……筑基真人!”
一名離得近的幫眾失聲尖叫,手中的酒碗“啪”地一聲摔碎。
獨眼龍幫主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得一干二凈,眼底深處,卻比任何人都冷靜。他猛地站起,雙腿緊繃,強行壓下本能的戰(zhàn)栗。
來人氣息深沉,是真正的筑基不假,但步伐沉穩(wěn),毫無殺氣,更重要的是,孤身一人,而且面生得很。
李塵平靜地掃過院中的每一個人,最后定格在獨眼龍身上。
“我買你們的船票。”
一開口,獨眼龍的心思就活絡(luò)了起來。
買?
不是搶?
這就有講究了。要么是名門正派,行事講規(guī)矩。要么,就是實力有限,或者身有隱疾,不愿輕易動手。
在這黑石城,后者的可能性,遠(yuǎn)大于前者。
獨眼龍心中飛速盤算,臉上卻已堆起謙卑的笑容,拱手道:“原來是前輩當(dāng)面,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前輩想出個什么價?”
他嘴上客氣,卻把“價”字咬得很重。
李塵看穿了他的試探,心中冷笑,面上卻波瀾不驚,伸出一根手指:“一枚令牌,這個數(shù)。”
他報出的,是一個略高于市價,卻又遠(yuǎn)算不上豐厚的數(shù)字。
這個價格,像一根精準(zhǔn)的探針,恰好扎在對方貪婪與理智的交界線上。
果然,獨眼龍眼中精光一閃。
價格不高,說明對方不想當(dāng)冤大頭,但肯出價,說明他還是有所顧忌。
他哈哈一笑,朝身旁一名眼神陰鷙的副幫主遞了個眼色,慢悠悠地說道:“前輩,您是行家,但這幽海寶船的票,有價無市。您這個價,怕是連我們的辛苦錢都不夠啊。”
那名副幫主立刻心領(lǐng)神會,往前一步,陰陽怪氣地開口:“大哥,跟個外鄉(xiāng)人廢什么話。咱們黑石城的規(guī)矩,價高者得。這位前輩要是出不起價,咱們也不能強買強賣不是?”
他這話看似在講道理,實則句句都在拱火,暗指李塵是買不起的窮鬼。
李塵要的就是這個臺階。
他要讓對方自己,把路走絕。
他陡然冷了下去,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被激怒”的慍怒。
“你在教我做事?”
話音未落。
神通——負(fù)岳!
那名副幫主臉上的譏諷還未散去,整個人被一座無形的山峰從天而降,當(dāng)頭壓下!
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
“噗!”
他的身體瞬間被壓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骨骼血漿濺了獨眼龍滿臉!
血腥味彌漫。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恐懼,如同冰冷的鐵水,灌滿了每個人的胸腔。
獨眼龍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他終于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對方不是不敢動手,而是在等一個借口!
一個讓他動手之后,還能站在“理”上的借口!
他不是綿羊,他是一頭披著羊皮,耐心等待獵物犯錯的惡狼!
“噗通!”
獨眼龍第一個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著三枚黑色令牌,額頭死死貼著地面,身體抖如篩糠。
“前輩饒命!是小人管教不嚴(yán),沖撞了前輩!前輩饒命啊!”
緊接著,滿院的幫眾,全都丟下兵器,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李塵走上前,隨手取過三枚令牌。
他的動作停住,落在了獨眼龍幫主腰間的儲物袋上。
獨眼龍幫主如蒙大赦,連忙解下儲物袋,雙手奉上。
李塵接過,卻并未轉(zhuǎn)身,用一種冰冷無情的語調(diào)緩緩說道:“他沖撞我,是因你授意。你意圖不軌,交易已毀。”
“現(xiàn)在,你得賠償我的損失。”
獨眼龍亡魂皆冒,他嘶聲力竭地吼道:“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全都交出來!”
李塵等所有儲物袋都堆在腳下,才一并收走,轉(zhuǎn)身,重新沒入夜色。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消失,院內(nèi)眾人才敢緩緩抬頭,一個個面如死灰。
獨眼龍癱在地上,滿臉血污,眼中只剩下被算計到傾家蕩產(chǎn)的無盡悔恨。
……
三日后,黑風(fēng)渡。
龐大的幽海寶船遮天蔽日,靜靜地停泊在渡口,船身之上,禁制靈光流轉(zhuǎn),散發(fā)著令人心安的厚重氣息。
李塵拿著令牌,混在人群中,登上了這艘巨艦。
他尋了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正準(zhǔn)備進(jìn)入船艙,動作卻猛地一頓。
甲板的另一頭,一名身穿血色宮裝的少女,正被一群修士小心翼翼地簇?fù)碇桥c其說是眾星捧月,不如說是群狼飼虎,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僵硬的討好與深深的忌憚。
李塵的眼角,瞥見了那少女身后,一名亦步亦趨的侍從,眉頭頓時一皺。
那張臉,他見過。
當(dāng)年的青云宗外門弟子,陳川。
一個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的人。
“他不是死在獸潮中了嗎?”洪玄暗道一聲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