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夫人說完，看向宋秋意，“你想知道的，我來告訴你。”
她的目光好似在看宋秋意，又好似越過了她，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蘇南張了張唇，“阿姨……”
她隱約猜到顧夫人想說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畢竟那得付出多大的心血？
半晌，顧夫人收回目光，往午一屋子里的警察身上掃看了一圈，問道：“當初顧氏轟動一時的綁架案，你們一定還記得吧？”
一名上了年紀的警察立即開口，語氣甚至有些壓不住的激動，“我都記得那次的案子！當時還是我師父帶隊出警，蹲了好幾天都沒能將……”
他扭頭看了眼氣場強大的男人，聲音冷靜下來，“都沒能將顧總救出來。”
“最后還是顧夫人想的辦法……”說到最后，他是聲音越來越小。
畢竟具體什么辦法，在這種地方，就不方便細說了。
但當年那救人的場景，轟動得這輩子都忘不了。
跟拍電影似的，壓倒性的救援，恐怕這輩子他也只能見到那一次了。
顧夫人點點頭，隨后看向蘇南，眼底含了濃濃的心疼在里面，“聽說因為在山里的日子太過，你換上了應激性障礙選擇性失憶了，所以關于那段時間的事是不是已經記不清了？”
蘇南“嗯”一聲，“剛回蘇家那段時間，一點都想不起來，但后來會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不過還是拼接不起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在今晚，全都想起來了。
她如何被綁架，如何跟那個男孩聊天，如何安慰他。
最后，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救走，沒有一人在意她，導致她又被逃跑的綁匪帶走。
顧夫人看著蘇南，眼里滿是慚愧，長長嘆一口氣，“當初那個女人叫人綁架阿靳，是為了逼我交權，你完全是被我們母子連累了。”
“那時候他們剛好碰上你，便順道將你捎上，就為了將事情鬧大，給我施壓。”
畢竟蘇南當時是蘇氏獨女，加上她，就不僅僅是顧氏內斗了。
照正常情況下，顧夫人一定會忌憚會引起顧氏與蘇氏之間的關系緊張。
可惜那些人沒有料到蘇南被抓走的時間，蘇父蘇母當時沉浸在愛女走丟又發現懷孕的驚喜中。
根本不知道蘇南是被綁架了，等時候才知道，再派人去找就已經晚了。
而當年現場緊急，那些人拿顧時靳的命威脅顧夫人，她一心想著救兒子，也完全沒有心思顧及別人。
等回頭，才知道被她們連累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盡管顧夫人緊跟其后加大力度追捕逃跑的人，但等他們抓到人蘇南也早已不在他們的手中。
蘇南聞言斂眸，語調平靜，“這也不怪阿姨。”
要說這么多年，一點不怨，那也不可能。
當初在山里過著她想都想象不到的苦日子，她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吃不起飯、穿不起衣服。
甚至將她買回來的“父母”，也只想將她給一口飯養到一定歲數，又賣給別人家換錢。
她自從聽到他們的打算，就日夜恐懼，害怕自己還沒有長大，就要去給別人生孩子。
那才是真正的地獄。
但如今，噩夢沒有成真，她得到了夢里的東西也失去了夢里的人，已經徹底釋然。
追其根本，當年不過是她的父母不像顧夫人在意顧時靳這般在意她，所以才造成她無人救的結果。
況且綁架他們的是顧父的情人，顧夫人也不過是受害者。
要怨也該怨當年的始作俑者。
蘇南如此寬容、平靜，顧夫人表情抽搐了一下，心頭反倒更難受了。
她往后回憶著，幾乎不看扭頭去看自己的兒子，“那次綁架案后，阿靳的抑郁癥突然就好了，但跟我之間也徹底有了隔閡。”
“我知道，他一直在怪我沒有將你救出來。”顧夫人閉了閉眼，想到這么多年的母子隔閡，她便無比后悔。
要是當年她再多心一點，蘇南就不會被帶走，他們母子也不至于像后來那樣。
蘇南抬頭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顧時靳，抿了抿唇，抬手握住搭在她肩膀上的大手。
幾乎是瞬間，顧時靳便反握住她的手。
顧時靳抬起眼眸，擰眉，“不用再說了。”
顧夫人語調重了重，“我得說，我得讓蘇南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想你們之間因為當年的事情，有任何的隔閡。”
蘇南抬眼，“阿姨，你說。”
顧夫人，“阿靳稍微大了一些，就沒有停止過找你，他日夜對比各個系統的人口增加檔案。”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當他找到你們那個村的時候，也是我阻止了他直接將你帶回來。”
蘇南聞言驚詫，驀地扭頭看向身后的顧時靳。
后續的事情，已經不需要顧夫人說，她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但她沒有阻止顧夫人說下去，稍縱即逝的震驚就，便又恢復了靜靜寧聽的模樣。
回憶起往事，顧夫人臉上閃過痛心、不忍，“因為你們那個村里，人口買賣成了規模，全村男人的媳婦兒多半都是買的，所以我們要是明目張膽帶走你，肯定會引起全村人奮力阻止。”
顧夫人出生就含著金湯匙，哪里見過這種黑暗的地方。
但她也清楚，種地方的人最團結，很多時候就連警方否無可奈何。
甚至當地官民一家，根本不會幫外地人，強行帶入走甚至有可能出人命。
就算鬧大了，新聞也只會是他們資本家欺負山區農民，到最后也不一定能將人帶走。
所以，她不可能讓兒子去冒險。
顧夫人想起當年犯倔的顧時靳，唇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你是不知道，那時候我廢了多大的力，才把這小子強行帶回來，又囚在家里。”
這件事，也是導致母子關系徹底僵硬的導火索。
那時候顧時靳還沒長大，年輕氣盛，除了那次綁架，就沒見過社會黑暗，所以也不懂得顧夫人的苦心。
顧夫人頻頻嘆氣，“我教他凡事過剛易折，要將你帶回來，必須要采用迂回的放方式。”
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錢，而顧氏最不缺的就是錢。
蘇南腦子很快轉過來，“所以當初支助我們村的是顧氏？”
準確來說，是顧時靳母子。
回想起來，那個時間段正是顧氏父母爭權最盛的時候，而顧夫人一邊要盯著兒子一邊要想辦法救她，的確可以說是煞費苦心。
顧夫人頷首，“將阿靳帶回來后，我便成立了留農村兒童助學基金會，我們的計劃是先將你送進正規學校，再慢慢行動。”
蘇南總算明白了這么多年心中的不解。
那么偏遠的山區，怎么會有有錢人想起來支助，不是旅游熱點，離城里又遠，根本沒有開發的價值。
完全是零回報的慈善。
她還以為，就算宋秋意說的那樣，是命運在眷顧她。
顧夫人說完，看向宋秋意，目格外地平靜，“所以現在你明白了嗎？并非是命運不公平，反倒是其他人都是因為蘇南才獲得那樣改變命運的幸運。”
那樣的山區，那樣的貪婪的人，他們投進去的資金只會有去無回，甚至那些人的胃口越來越大，越來越懶散。
在那之前，她從不覺得會有窮人是活該的。
在那之后，她才知道，窮的并不是人，是思想。
“所以后來我在網上被曝光，也是你們有意為之。”蘇南想到那次突然的曝光。
她不是藝術生，要說漂亮，那個年紀的女孩子誰不漂亮。
怎么偏偏就是她火了。
顧夫人微微一笑，“沒錯，如此一來，你就能被蘇家名正言順接回來。”
讓蘇家認出了蘇南，并在她養父養母知道之前做了DNA鑒定。
將她被拐賣的事釘死了，就算那村子里的人再團結也沒有辦法阻止蘇南被認回去。
不然，就算顧夫人想將蘇南從村里帶回來，也師出無名。
由蘇家帶回來，就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后來這些事，都是阿靳一個人完成，我也只是現在通過一些消息猜測。”
顧夫人說完，看著宋秋意，鄭重其事地道：“所以這一切并非是蘇南幸運，而原本就是我顧家欠她的。”
宋秋意從來沒想到是這樣一回事，心虛又慌張，“我……我又不知會是這樣。”
她作為出生在那個村子里的人，自然對顧夫人說的那些事是很清楚的。
甚至在她眼里，那些事都很正常。
只是她確實記得有一年，村里去了好多好多警察，也帶走了很多人。
村里所有人一起反抗鬧事，都沒有用。
蘇南聽到這些年的真相，神思幾乎有些。
她看著顧夫人，一字一句地認真道：“阿姨，謝謝您。”
雖然挺諷刺的，她的父母對她走丟的事接受良好，跟她毫無關系僅僅知道因為連累了她的顧夫人，這么多年卻堅持不懈地幫兒子尋找她的下落。
但也正是因為她的堅持，她才得以被救贖。
不然她的命運只會是身不由己，讀不了書，沒有文化，甚至不到成年的事情，就會被養父母用高額彩禮將她嫁給一個陌生的同樣沒有文化的男人。
“不要謝我。”顧夫人仍是自責，“后來我跟他爸出事，都是阿靳一個人在幫你，所以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回的蘇家，更不知道你回了蘇家也過不好。”
“要是早知道，我就振作一點找借口讓你跟我認個干親了。”
顧時靳聽到這，“嘖”一聲，冷淡開口，“差不多得了啊。”
要真認了親還了得。
顧夫人看他一眼，一哂笑，搖搖頭，“還好沒認，不然又招恨了。”
雖然只是干親，但他們這樣的世家講究更多，玩玩倒還好，要是正兒八經結婚，多少也不太合適。
蘇南也跟著笑了，“阿姨，我們回家吧。”
顧夫人眼里淚花閃現，“嗯，我們回家，明天你們還得應付輿論呢。”
在他們離家筆錄室的時候，宋秋意突然撲過來，抓住蘇南的手，哭道：“南姐，對不起，之前都是我鬼迷心竅……”
“我求你救救我吧，你要是不幫我，以后我就毀了。”
跟蘇朝陽這種綁架犯扯一起，孩子還說不清，又得罪了顧蘇沈，一定會被徹底封殺的。
以后后她什么都做不了，連群演都不會有人敢收。
甚至只要知道顧家的公司，連掃地工都不敢讓她去干。
而這些年在京城她過慣了驕奢安逸的生活，讓她回老家，更是不可能。
蘇南垂眼看著她，緩緩推開她的手，淡聲，“現在我們沒有任何合作關系，我也沒必要再捧一個劣跡斑斑的藝人，不劃算。
話音落下，她被顧時靳牽著，推著顧夫人的輪椅一起往外走。
宋秋意絕望了，癱坐到椅子上。
蘇南出來剛到大廳，羅茵茵就撲過來抱住她，跟她一起的還有郁戈一行人。
“蘇南南，你、你沒事吧？”羅茵茵急得哭，仔細看她身上，在她看見她脖子上的傷時，哭得更兇了。
蘇南失笑，抬手幫她擦眼淚，“我沒事，你可別哭，都哭丑了。”
羅茵茵連忙擦眼淚，但眼淚止都止不住，“你真的嚇死我了。”
今晚她送完了蘇南，回家倒頭就睡，還是被人電話搖醒的。
趕過來蘇南就已經被救出來了，
顧夫人上車，看向顧時靳，“阿靳，你送蘇南回去，她今晚應該也嚇壞了，你就在那邊陪陪她。”
顧時靳，“知道了。”
蘇南，“茵茵，要不要一起？”
羅茵茵，“為看見他救你了，還挺帥的，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回家的途中，蘇南看向顧時靳，“謝謝你，那么多年一直都沒放棄。”
顧時靳扯唇，“畢竟你都說了，你是被我連累的，要是找不回這輩子如何安心？”
蘇南好奇，“你是怎么認出我的？”
那么久過去，樣子早變了，
也不可能讓做DNA檢測，他怎樣鎖定的她？
顧時靳，“當年初步確定你別人販子帶到你們村，但不確定是哪一家，”
“我們以支助的名義將你們聚在一起體檢，我讓人特意給你們拍了正側面照片。”
顧時靳停車，側眸，“記得第一次在游艇上，我問過你什么嗎？”
蘇南回想，
“蘇南。”
“知不知道你這里有顆痣？”
蘇南，“你就這樣認出我來了？”
顧時靳，“嗯。”
蘇南，“那你在蘇家，為什么要說沈冽的名字？是因為我沒有旅行諾言？”
顧時靳抬眼，“你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