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五月初三,通州碼頭。
胤祿的官船即將啟程赴山東。
王喜正在指揮仆役搬運箱籠,關琦按刀立在船頭,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碼頭上往來人群。
“主子,”王喜湊近低聲道,“山東巡撫李樹德是李煦堂弟,此番去查漕運,怕是……”
“怕是什么?”胤祿一身石青行裝,望著運河上往來如梭的漕船,“李樹德若干凈,自然無事;若不干凈,正好一并辦了?!?/p>
正說著,一騎快馬疾馳而至。
馬上騎士滾鞍下馬,竟是雍親王府的侍衛頭領傅鼐。
“十六爺,”傅鼐單膝跪地,奉上一封信,“王爺命奴才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中。”
胤祿接過信,拆開一看,只有寥寥數語:
“山東水渾,慎行,若遇洪門,避之,萬事以保全為上。四哥字?!?/p>
洪門?
胤祿眉頭微蹙。
他聽說過這個名號,前明遺老組織的秘密會社,又稱天地會,以“反清復明”為號,在江南、漕運沿線頗有勢力。
四哥特意提醒,莫非山東漕運案與此有關?
胤祿將信湊近燈火燒了,對傅鼐道:
“回稟四哥,就說我知道了?!?/p>
傅鼐拱手,翻身上馬離去。
官船緩緩離岸。
胤祿站在船尾,望著漸遠的京城城墻,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三日后,山東德州碼頭。
官船剛靠岸,便見岸上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為首的是山東巡撫李樹德,五十許年紀,面容與李煦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胖些,笑起來滿臉堆褶。
“下官李樹德,率山東文武,恭迎欽差十六爺!”李樹德聲音洪亮,禮儀周到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胤祿下船,虛扶一把:
“李撫臺不必多禮。本欽差奉旨核查山東漕運賬目,還需撫臺多多配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樹德連連躬身,“欽差行轅已備好,就在巡撫衙門西院。賬冊、卷宗也都已調齊,隨時聽候十六爺查閱?!?/p>
接風宴設在巡撫衙門花廳,珍饈美饌,歌舞曼妙。
席間,李樹德絕口不提漕運,只說些風土人情、詩詞歌賦。
他學識頗豐,談吐風趣,若不知底細,倒像是個風雅文人。
宴罷,胤祿回到行轅,王喜已候在房中。
“主子,”王喜低聲道,“奴才方才在衙門外轉了一圈,發現暗處有不少眼線。咱們帶來的護衛,也被以‘保護欽差安全’為由,限制在行轅周邊百步之內,不得隨意走動?!?/p>
胤祿冷笑:“這是防著咱們呢。關琦呢?”
“關大人已帶兩人,扮作客商,去碼頭和漕運衙門附近查探了。”
“好?!必返撟叩綍盖?,“明日開始查賬,你找兩個精于賬目的書辦,仔細核對。凡有疑點,一一標注。”
“嗻?!?/p>
然此時京城,太和殿前廣場上。
康熙端坐在龍椅上,文武百官分列兩旁。
廣場中央架起一座丈余高的銅鼎,鼎下柴薪堆疊。
胤禵一身貝子朝服,跪在御階下,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皇阿瑪,”胤禵聲音清朗,“兒臣日前清理府庫,發現六幅前朝緙絲繡品,工藝精湛,然系前明舊物,兒臣不敢私藏。今特呈獻御前,請皇阿瑪處置?!?/p>
李德全上前接過木匣,呈至御案。
康熙打開匣蓋,取出其中一幅,金龍騰云,鱗爪飛揚,確是前明內府技藝。
百官屏息,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繡品上。
康熙凝視片刻,緩緩道:
“前明之物,留之無益?!?/p>
他將繡品擲入銅鼎:
“傳朕旨意:自今日起,凡前朝皇室遺物,無論官民,一律上交官府。私藏者,以謀逆論處!”
早有太監點燃柴薪。
火焰騰起,瞬間吞噬了那幅精美絕倫的緙絲金龍。
一幅,兩幅,三幅……
六幅繡品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黑煙升騰,遮住了半個天空。
胤禩站在百官前列,垂著眼,面色平靜。
胤禛立在他身側,同樣面無表情。
燒罷繡品,康熙目光掃過眾臣:
“胤禵忠心可嘉,賞雙眼花翎,晉封多羅貝勒。另,即日起,胤禵協理工部,督修永定河堤?!?/p>
“兒臣謝皇阿瑪恩典!”胤禵重重叩首。
退朝后,胤禩與胤禛并肩走出太和殿。
“四哥,”胤禩微笑,“十四弟這一手,倒是漂亮。既表了忠心,又得了實惠。”
胤禛淡淡道:“十四弟本就聰明。”
“是啊?!必范T嘆道,“只是可惜了那些繡品,畢竟是前朝工藝精華。不過……皇阿瑪燒得好,燒得干凈。從此,再無人能拿前明舊物做文章了?!?/p>
胤禩話中有話,胤禛卻似未聞,只道:
“八弟若無他事,我先走一步。工部還有幾份河工文書待批。”
“四哥慢走?!?/p>
望著胤禛離去的背影,胤禩眼中笑意漸冷。
他轉身對身后心腹太監低聲道:
“給山東遞個信,魚已入網,可收。”
“嗻。”
五月初八,德州漕運衙門。
胤祿已在此查賬三日。
山東漕運賬目看似清晰,實則漏洞百出。
“主子請看,”書辦指著賬冊上一行,“康熙五十年,山東漕糧應運一百二十萬石,實運一百一十八萬石,缺額兩萬石。賬上記途中損耗,可這損耗率比往年高出三成。再看這里,”
他又翻到另一頁:
“同年,漕船修繕費用,比四十九年多支了五萬兩。但衙門庫房記錄,當年只新造漕船十艘,維修五十艘,無論如何也用不了這許多銀子?!?/p>
胤祿合上賬冊:“李撫臺今日何在?”
“李撫臺說感染風寒,在府休養。”王喜道,“不過奴才打聽到,李樹德昨晚秘密出城,去了城東二十里的‘趙家莊’,今日凌晨方回?!?/p>
“趙家莊……”胤祿沉吟,“關琦回來了嗎?”
“尚未?!?/p>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喧嘩。
一名戈什哈疾步而入:“主子,關大人回來了!他……他受傷了!”
胤祿霍然起身。
只見兩名護衛攙扶著關琦進來,關琦左肩一片血紅,面色蒼白。
“怎么回事?”
關琦咬牙跪下:
“主子,奴才該死!奴才昨夜潛入漕運衙門庫房后的秘檔室,發現了這個,”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染血的賬冊:
“正要退出時,遭遇七名黑衣人圍攻。那些人武功路數怪異,不像官府中人,倒像……江湖草莽。奴才拼死殺出,折了兩名弟兄?!?/p>
胤祿接過賬冊,快速翻閱。
越看,臉色越沉。
這并非漕運公賬,而是私賬。
上面記著山東漕運衙門與一個叫“洪順堂”的組織多年的銀錢往來,每年漕糧“損耗”中,有三成秘密轉運給洪順堂;
漕船修繕款中,有兩成以“物料采買”名義流入洪順堂;
甚至,連山東綠營的軍餉器械,也有部分通過漕船夾帶,供給洪順堂。
最后一頁,記著今年三月的一筆交易:
“洪順堂定金十萬兩,購貨二百車,五月十五,濟南交割?!?/p>
“貨”是什么,未寫明。
但日期,就是七天后。
“洪順堂……”胤祿想起離京前四哥的警告,“可是洪門?”
關琦點頭:“圍攻奴才的那些人,交手時曾低聲呼喝‘洪水滔滔’,這是洪門暗號。奴才懷疑,洪順堂就是洪門在山東的分舵?!?/p>
胤祿握緊賬冊。
漕運衙門勾結反清復明的天地會,這已不是貪墨,是謀逆!
“主子,”王喜急道,“咱們得立刻離開山東!李樹德稱病不出,定是已知咱們查到了要害。若他與洪門勾結,恐怕會對主子不利!”
話音未落,行轅外忽然傳來密集腳步聲,伴著甲胄碰撞聲。
一名護衛倉皇沖入:“主子!巡撫衙門標營兵丁包圍了行轅,說有刺客混入,要搜捕!”
胤祿眼神一冷:“來得真快?!彼聪蜿P琦,“你能走嗎?”
關琦掙扎站起:“能!”
“王喜,你帶關琦和賬冊,從后墻密道走。密道出口在城隍廟后巷,那里有我安排的接應?!?/p>
胤祿快速吩咐:“出城后,不要回京,直接去天津衛,找直隸總督趙弘燮,讓他速派兵來!”
“那主子您……”
“我留下拖住他們。”胤祿解下腰間玉佩,塞給王喜,“見此玉佩,趙弘燮自會信你。快走!”
“主子!”王喜淚涌。
“這是命令!”胤祿厲聲道,“記住,賬冊和關琦,必須活著到天津!”
王喜一咬牙,攙起關琦奔向密室。
胤祿整了整衣冠,緩步走出房門。
院中,已站滿了頂盔貫甲的兵丁。
為首的是個黑臉參將,見胤祿出來,抱拳道:
“十六爺,撫臺大人得報,有刺客潛入欽差行轅,為保您的安全,特命末將前來搜查。得罪了!”
他一揮手,兵丁便要往屋里沖。
“慢著?!必返撎?,“李撫臺呢?本欽差在此,他為何不來?”
“撫臺大人病重,無法親至?!?/p>
“哦?”胤祿冷笑,“病得真是時候。不過,本欽差這里沒有刺客,倒是有樣東西,想請李撫臺過目?!?/p>
胤祿從袖中取出那本私賬的抄本,真賬已讓王喜帶走,這是他昨夜謄抄的副本。
“這是本欽差在漕運衙門查到的賬冊,上面記著山東漕運與洪順堂的勾當。洪順堂是什么,參將應該知道吧?”
黑臉參將臉色微變。
胤祿繼續道:
“勾結反賊,是誅九族的大罪。參將,你今日帶兵圍困欽差行轅,是奉李樹德的令。
但你想過沒有,若此事捅到皇上那里,李樹德自身難保,誰會保你?你和你這些弟兄,都要給他陪葬!”
兵丁中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眼神閃爍,握刀的手松了松。
參將額角冒汗,強自鎮定:“十六爺休要危言聳聽!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胤祿上前一步,逼視著他,“本欽差奉的是皇命!你奉的是誰命?李樹德?還是洪順堂?!”
最后三字,他陡然提高聲音,如炸雷般在院中回蕩。
參將連退兩步,手按刀柄,卻不敢拔出。
正僵持間,忽聽行轅外傳來急促馬蹄聲,伴著一陣驚呼:“什么人?站住!”
一騎快馬竟沖破外圍兵丁阻攔,直闖入院。
馬上騎士渾身浴血,滾鞍下馬,撲倒在胤祿面前:
“十六爺……德州漕運碼頭……洪門聚眾數千,打出‘反清復明’旗號……正在圍攻漕運衙門……李樹德……李樹德開城投降了!”
滿院死寂。
胤祿腦中“嗡”的一聲。
他猛地看向那參將:“你現在還要搜嗎?!”
參將面如土色,忽然跪倒:“末將……末將愿聽十六爺調遣!”
胤祿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絕不能亂。
他環視院中兵丁,朗聲道:
“李樹德勾結反賊,已叛朝廷!你們是朝廷的兵,是大清的將士!如今反賊作亂,正是你們報效國家之時!隨本欽差平亂,立功者,本欽差親自向皇上請賞!畏縮者,以附逆論處!”
兵丁面面相覷,忽然有人高呼:“愿隨欽差平亂!”
“愿隨欽差平亂!”
呼聲漸起,終成浪潮。
胤祿翻身上馬,拔出佩劍,劍鋒指天:“開赴漕運碼頭!誅叛逆,剿反賊!”
“誅叛逆!剿反賊!”
兵馬涌出行轅。而此刻,德州城東方向,已見滾滾濃煙。
洪門起事了。
京城,雍親王府。
粘桿處密探跪在堂下,急報:
“王爺,山東八百里加急!洪門在德州聚眾起事,打出反清復明旗號,已攻占漕運碼頭!十六爺被困城中,生死不明!”
胤禛手中茶盞“哐當”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起身:“傳令西山銳健營,即刻整軍!本王要面圣請旨,親赴山東平亂!”
“王爺不可!”戴鐸急道,“您無旨擅離京城,是死罪!況且……山東局勢不明,萬一……”
“沒有萬一。”胤禛眼神如鐵,“老十六是我弟弟,我不能看著他死。”
胤禛快步走向書房,提筆疾書。
寫罷,將信交給戴鐸:
“你立刻進宮,將這封信呈給皇阿瑪。告訴皇阿瑪,若準我赴山東,我必平亂;若不準……我也要去?!?/p>
“王爺!”戴鐸跪地,“您這是抗旨!”
“那就抗旨。”胤禛解下親王冠戴,換上一身戎裝,“老十三閉門思過,老八……怕是正等著看笑話。這紫禁城里,能救老十六的,只有我了。”
他佩劍出府,翻身上馬。
身后,三百雍親王府護衛齊整列隊,甲胄鮮明。
而此刻,暢春園澹寧居內,康熙看著戴鐸呈上的信,久久不語。
李德全小心翼翼:“皇上,雍親王已在府外候旨,說若皇上不準,他便……闖宮出京?!?/p>
康熙將信放在案上,緩緩道:“告訴他,朕準了。”
“嗻。”
“還有,”康熙抬眼,“傳旨八阿哥,命他總領京畿防務,協理朝政。再傳旨十三阿哥……解除閉門,隨雍親王一同赴山東平亂?!?/p>
李德全一震:“皇上,十三爺他……”
“告訴他,”康熙一字一頓,“朕的兒子,可以犯錯,但不能見死不救。讓他去,將功補過?!?/p>
“奴才遵旨!”
旨意傳出,京城震動。
雍親王府外,胤禛接旨后,對前來傳旨的胤祥重重一拍肩膀:“老十三,咱們兄弟,一起去把老十六帶回來!”
胤祥眼中含淚,重重點頭。
而在八貝勒府,胤禩接到圣旨后,屏退左右,獨坐書房。
他望著壁上那幅“賢德濟世”的題字,忽然輕笑出聲。
“老四,老十三,老十六……真是兄弟情深啊。”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裝進信封,“把這封信,快馬送山東李樹德處?!?/p>
心腹太監遲疑:“爺,李樹德已反,這信……”
“正因為他反了,這信才要送?!必范T笑容溫潤,“告訴他,洪門起事,朝廷必派大軍鎮壓。若想活命,唯有……將謀逆之罪,推到雍親王身上。”
太監駭然:“爺,這是構陷親王,一旦事發……”
“構陷?”胤禩燒掉信紙,“我只是給他指條生路。至于他怎么選……與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