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羅城的琉璃巨坑尚未完全填平,新生聯邦的第一批臨時政務官剛剛入住,秩序的雛形還在襁褓中掙扎,陰影卻已悄然蔓延。
新舊交替的縫隙,往往是惡念滋生的溫床。
短短三個月內,新生聯邦境內報告的惡性魂師犯罪事件激增了百分之三百。
“第十七個了。”
林誓辰將一份魂導檔案拍在辦公桌上。
檔案封面上,是用鮮血畫出的扭曲笑臉圖案,下面是一行小字:“西境三城,魂師失蹤案匯總”。
檔案里是十七名魂師的詳細資料。
他們等級不高,普遍在四環到六環之間,武魂各異,身份從平民魂師到沒落貴族后裔都有。
唯一的共同點:在過去三十天內,他們都在西境行省的三個相鄰城市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簡單的失蹤——每個案發現場都殘留著微弱但特征明顯的黑暗魂力波動,以及少量被抽干生命力的干涸血跡。
“典型的邪魂師獻祭手法。”
古月娜站在窗邊,銀發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們在收集特定等級的魂師,進行某種儀式。”
“而且很聰明。”
林誓辰指著地圖上三個城市的標記,“作案地點分散,時間錯開,每次只抓一兩人,避免引起大規模恐慌。”
“如果不是我們的基層情報網絡剛剛鋪開,很可能到現在都發現不了這是一系列有組織的連環案件。”
陳新杰推門而入,臉色凝重:“東海岸線也出問題了。四個漁村在一周內陸續遭到襲擊,三百多名村民死亡,死狀……凄慘。幸存者說,襲擊者是一群‘黑袍人’,能操控死者的尸體作戰。”
“亡靈法術。”
古月娜眼神一冷,“圣靈教的余孽。”
林誓辰又抽出另一份檔案,“南境山區發現了一個新出現的邪教,自稱‘血肉歡宴’。”
“他們蠱惑山民,宣稱通過獻祭血肉可以獲得神賜的力量。”
“已經有兩個村莊被完全控制,當地派去的三名魂師調查員……只回來了一個,而且瘋了,一直在念叨‘肉山’、‘蠕動’之類的詞。”
作戰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日月共和國新立,邪魂師就冒頭了……”
“需要一場雷霆清掃。”
陳新杰沉聲道,“調集精銳魂師部隊,分區域鎮壓。”
“治標不治本。”
古月娜搖頭,“邪魂師像野草,只要土壤還在,燒掉一茬還會長出新的一茬。”
“斗羅大陸上千年積累的怨氣、貪婪、絕望,這些負面情緒就是他們最好的養分。”
林誓辰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聯邦的疆域:“單純的剿滅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他的目光看向了海域。
“殺戮之都……”他輕聲重復著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那個傳說中位于地底深處、無法使用魂技、只靠最原始搏殺來決定生死的地方,曾是無數墮落者和逃亡者的歸宿。
它像一個巨大的膿包,將大陸上最污穢的黑暗集中收納,卻也因為其存在,讓地表世界維持著一種病態的“潔凈”。
“你想再造一個那樣的地方?”
古月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質疑,“那是飲鴆止渴。殺戮之都雖然囚禁了無數惡徒,但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罪惡孵化場。”
“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那里被奉為真理,你以為把邪魂師都扔進去就解決問題了?”
“不,我不是要再造殺戮之都。”
林誓辰搖頭,視線依然盯著地圖上的海域,“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個地方,能讓那些不想成為邪魂師的人,有選擇的機會——”
話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娜娜莉,那個被迫加入邪魂師團體的經歷。
“也許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成為邪魂師。”
林誓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痛感,“有些孩子,只是不幸覺醒了一個被世人定義為‘邪惡’的武魂。”
“他們還沒來得及選擇自己的人生,就已經被推向了懸崖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作戰室里的每一個人。
“我們剿滅邪魂師,是為了保護更多人。”
“但如果我們在剿滅的過程中,連那些本可以挽救的人都一并放棄……那我們和那些將‘異類’視為洪水猛獸的舊貴族,又有什么區別?”
陳新杰沉默了片刻:“但現實是,邪魂師的力量體系決定了他們必須通過傷害他人來成長。這是無法改變的本質矛盾。”
“無法改變嗎?”
林誓辰反問,“還是說……我們從未真正嘗試去改變?”
“那些邪魂師身上的黑暗魂力,并非完全不可轉化。”
“它們的‘邪惡’,很大程度上源于武魂與宿主精神之間的惡性循環。”
“宿主因武魂的負面特性而恐懼、壓抑、扭曲,這些負面情緒反過來滋養了武魂的黑暗面,讓宿主不得不通過更極端的手段獲取力量,進一步墮入深淵。”
古月娜若有所思:“你是說……如果能打破這個循環?”
“如果能建立一個地方。”
林誓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某種堅定的光芒,“一個既不是殺戮之都那樣純粹放縱罪惡,也不是簡單囚禁鎮壓的‘監獄’。而是一個……‘救贖之地’。”
“救贖之地?”
“一個擁有三重功能的地方。”
林誓辰解釋道,手指在空中虛劃出三個區域,“第一個,審判之地。所有捕獲的、犯下重罪的邪魂師,在這里接受公開審判。”
“罪行確鑿、無可救藥者,處決——但處決方式不是簡單的殺戮,而是在凈化法則下‘分解’,將其力量無害化回歸天地。”
“第二個,收容與隔離區。那些覺醒邪惡武魂但尚未犯下不可饒恕罪行的年輕人,或者那樣被迫墮落的‘新手’,可以自愿或被強制送入這里。”
“他們將被隔離在特殊的法陣中,切斷與外界負面能量的接觸,同時接受心理引導和魂力凈化治療。”
“第三個……”
林誓辰頓了頓,“研究與轉化區。我們需要深入研究邪惡武魂的本質,嘗試找到安全轉化的方法。”
“不是消滅這些武魂,而是引導它們向中性甚至良性的方向變異——就像毒素在特定條件下可以成為良藥。”
作戰室里一片寂靜。
這個構想太過大膽,也太過理想化。
“你知道這需要多少資源嗎?”
陳新杰首先開口,“需要多少精通凈化類法則的強者坐鎮?需要多少心理治療師?需要多少研究人才?”
“而且,如何保證這個‘救贖之地’不會成為新的混亂之源?如果里面的邪魂師暴動怎么辦?如果研究成果外泄,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怎么辦?”
“問題很多,我知道。”
林誓辰坦然承認,“但正因為問題多,才更需要去做。”
“如果我們永遠只選擇最簡單粗暴的‘剿滅’,那么斗羅大陸上‘邪魂師’這個問題就永遠無解——因為只要還有孩子覺醒出邪惡武魂,只要還有人在絕望中被推向深淵,新的邪魂師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他看向古月娜:“魂獸族群中,也有天生具有黑暗或殺戮傾向的種族,比如暗黑魔龍、嗜血狂獅。”
“但它們在龍神的時代,同樣能在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為什么人類不行?”
古月娜沉默良久,緩緩點頭:“理論上可行。但需要一個極其強大的‘核心’來鎮壓整個系統。”
“殺戮之都有殺戮之王和地獄路,你的救贖之地呢?有什么?”
林誓辰沉默了。
是啊,殺戮之都說白了就是修羅神留下選擇繼承人的祭壇。
那背后是神力。
這個時代沒有神界,無法成神……
神界的消失帶來了兩個最直接的后果:
第一,成神之路被斬斷。
極限斗羅成為凡人能抵達的終點,那些觸摸到神級門檻的強者,再也無法通過繼承或自創神位的方式完成最后的升華,只能帶著永恒的遺憾老去、隕落。
第二,信仰之力與負面能量失去歸宿。
在神界尚存的時代,信徒的虔誠祈禱會轉化為信仰之力匯入神界,滋養諸神;而世間的怨念、絕望、邪欲等負面情緒,則會被神界的凈化系統緩慢轉化或封存。
如今這個循環斷裂,信仰之力無處可去,漸漸消散于天地間,而那些負面能量……則不斷累積,沉淀,成為邪魂師力量取之不盡的溫床。
沒有神界,這個事情就做不成。
“那就造個神界?”
……×2
“額……雖然…但是,幾千年來無數的人都嘗試過……”陳新杰無情的打斷了他。
林誓辰沉吟片刻,從手環中取出一個手提箱。
“陳殿主,麻煩你把這個手提箱里的圖紙,送去傳靈塔。”
“這些是……?”
“我設計的武器,能源損壞小。”
“現在?好……”
門鎖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林誓辰轉過身,輕輕將古月娜擁入懷中。
她的銀發帶著淡淡的冷香,在他呼吸間縈繞。
他閉眼埋首在她頸間,感受著肌膚相貼的溫度,那些在眾人面前必須維持的堅定與從容,此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好累……”
古月娜抬手環住他的背,指尖輕輕劃過他緊繃的脊線。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某種安撫的韻律。
“只剩下我們了。”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現在,可以真的談談了。”
林誓辰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更深地擁著她。
辦公室的魂導燈投射出暖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交織成一個完整的輪廓。
許久,他才緩緩松開懷抱,但雙手仍停留在她腰間,額頭與她相抵。
“我真的想……造一個世界。”
古月娜:???
林誓辰抿了抿嘴,望著窗外。
“我想過的生活……從來不是這樣打打殺殺的……”
他握著古月娜的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冰涼的指節。
“我想過的生活……”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大概就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一本沒什么用處的閑書。”
“書頁可能是講古代魂導器紋路的演變,或者某個早已滅絕的魂獸的遷徙路線——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書的時候不用擔心下一秒會有緊急軍報傳來。”
古月娜安靜地聽著,銀色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院子里要有棵樹。”
林誓辰繼續說,眼神漸漸放空,仿佛真的看見了那個不存在的院子,“不一定是多珍貴的品種,老槐樹就行,夏天會開一串串白花,香味淡淡的。樹下擺張石桌,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在那兒喝茶。”
“茶也不用多名貴,普通的新茶就好,用山泉水泡。你大概會嫌清淡,但我會試著學做你喜歡的點心——雖然可能失敗很多次。”
他感覺到古月娜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晚上,點一盞魂導燈,不用太亮,暖黃色的光暈剛好能照亮書桌。我們可以各自做自己的事,你看你的龍族古籍,我畫我的設計草圖。偶爾抬頭對視一眼,不用說話。”
“如果下雨就更好了。”
林誓辰的聲音更輕了,“雨聲會蓋住其他所有聲音,世界好像就剩下這間屋子。”
“我們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靠在窗邊聽雨,你靠著我,我摟著你,體溫慢慢融在一起。”
“冬天的話,要有個壁爐。柴火噼啪作響的時候,你就躺在旁邊的毯子上打盹,銀發鋪開像月光織的錦緞。”
“我會把毯子往上拉一拉,蓋住你的肩膀。”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
“聽上去很庸俗,是不是?一點都沒有拯救世界的氣魄。”
古月娜抬起眼,紫色的眸子里映著魂導燈的光,也映著他。
“然后呢?”
她輕聲問,“這樣的生活,和你要建的‘救贖之地’,有什么關系?”
林誓辰深吸一口氣。
“因為那樣的生活,需要一片能讓人安心曬太陽的土地。”
“那些被迫成為邪魂師的孩子,那些在絕望中墮落的靈魂……他們或許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愿望。”
“一個不用提心吊膽的午后,一杯不會摻毒的酒,一個能放心擁抱的人。”
“但現在他們沒有了。他們的武魂、他們的過去、這個世界對他們的恐懼,把所有通往這種庸俗幸福的路都堵死了。”
他轉身面對古月娜,雙手捧起她的臉。
“我不是圣人,娜兒。我也會累,也會想逃。”
“但每當我想到那個院子、那棵槐樹、那場雨……我就會想,如果連我這樣的人都覺得累,那些連‘累’的資格都沒有的人,該怎么活?”
“救贖之地不是監獄,也不是天堂。它應該像……像一個過渡的屋檐。讓那些被大雨淋透的人,至少有個地方能擦干身子,喝口熱水,想一想:等雨停了,該往哪兒走。”
“至于神界……”
林誓辰苦笑,“我只是覺得,如果連一個讓人安心喝杯茶的世界都造不出來,神界存不存在又有什么意義?”
古月娜靜靜地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市的魂導燈光一盞盞亮起,像倒懸的星河。
然后她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嘴角。
“那就造吧。”
她說,“造那個能讓人安心喝茶的世界。”
“等造好了,我要院子里有棵銀楓樹,不要老槐樹。”
林誓辰愣住。
古月娜已經轉身走向門口,銀發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微光。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側過臉:
“還有,點心我要甜的。很甜的那種。”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