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死一樣的尷尬。
太子朱標的嘴角在瘋狂地抽搐，他想笑又不敢笑，整張臉都快憋紫了。
他身邊的秦王朱樉也是一副活見鬼的表情，他今天受到的沖擊，比他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而角落里的朱棣看著方林，眼神里竟然頭一次沒有了那種想弄死他的殺氣。
他只是覺得這個人已經瘋了，徹底瘋了。
敢當面說父皇笑起來滲人，這天下獨一份。
龍椅上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他活了一輩子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坐上這張龍椅。
罵他的人多了去了，恨他的人能從應天府排到大都。
怕他的人，更是數都數不清。
可當著他的面說他笑起來嚇人的，方林第一個。
他心里有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不是憤怒，也不是殺意。
是一種無奈！
一種拿這個滾刀肉，完全沒辦法的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又變回了那副冷冰冰的，石頭一樣的模樣。
“行了。”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
“咱不笑了，你繼續說，說允炆削藩的事！”
他想把話題拉回到正事上來，然而方林卻壓根不接他的茬。
他看著朱元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犯了低級錯誤，還不自知的學生。
“陛下，不是我說您啊。”
他嘆了口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您當初定下這個分封藩王的規矩的時候，難道就沒想想，幾百年前那些老祖宗踩過的坑嗎？”
“周朝的那些諸侯，最后是怎么打成一鍋粥的？”
“戰國七雄，忘了？”
這話一出，朱元璋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這小子，又開始教訓起咱來了？
方林完全沒理會他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藩王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軍隊。”
“您活著的時候，那肯定沒問題。”
他對著朱元璋，比了個大拇指。
“憑您的本事，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動彈一下。”
“可您想過沒有，等您不在了呢？”
“下一任皇帝他沒有您的威望，沒有您這份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煞氣。”
“他看著自己這幫手握重兵，個個都跟土皇帝一樣的叔叔們。”
“他能不害怕嗎？他能睡得著覺嗎？”
“漢朝的漢武帝劉徹，夠厲害了吧？”
方林頓了頓，給他們普及歷史。
“就那么厲害的一個主，對付自己的親戚都不敢直接動刀子。”
“他得用一個叫推恩令的法子，一點一點地把那些藩王的權力給分化掉。”
“為什么？因為他心里也怕啊！”
方林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說白了，這個世界最根本的規矩就是弱肉強食。”
“皇帝弱了，藩王強了，那遲早要出事。”
“就算皇帝信得過自己的叔叔們，覺得他們都是好人。”
“可您能保證，那些藩王自己心里就沒點別的想法嗎？”
他說著忽然轉過頭，目光再一次精準地落在了角落里，那個努力想讓自己變成透明人的燕王朱棣的身上。
“燕王殿下。”
方林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您覺得呢？”
“我……”朱棣整個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厥過去。
他又來了！
他又來了！
這個烏鴉嘴，怎么就跟我過不去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那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差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自在的。
他漲紅了臉，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只能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方林。
大哥，我求求你了。
你就當我不存在，行嗎！
方林看著朱棣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里暗笑一聲，又把頭轉了回去。
他看著朱元璋，繼續說道：
“陛下，其實這些話，也不是我一個人這么想。”
“我看的史書上寫著，當年就有個不怕死的大臣，給您上過折子。”
“那折子上把分封藩王的壞處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結果呢？”方林攤了攤手。
“那人的腦袋，差點就被您給砍了。”
“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一個人敢跟您提這件事了。”
“……”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確有其事。
那是洪武初年的事了，一個叫葉伯巨的御史。
當時，他確實差點就砍了那家伙的腦袋。
這件事，知道的人已經不多了。
這個方林竟然連這種陳年舊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一刻，朱元璋的心里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他就是從未來來的！
方林看著朱元璋變幻莫測的臉，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是時候下最后的猛藥了。
“陛下。”他的神情變得無比認真。
“我既然是從幾百年后過來的，有些話我覺得我必須得說。”
“您可能不愛聽，也可能不認同。”
“但是，就咱們看到的歷史來說。”
方林一字一頓，給出了最后的結論。
“您這個分封藩王的決定，毫無疑問，弊大于利！”
“是一個會給大明朝帶來無窮后患的，錯誤的決定！”
話音落下，整個御書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靜。
朱標和朱樉已經徹底麻木了，他們覺得方林今天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而朱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這一次，朱元璋沒有發火，他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龍椅上。
方林的這一番話，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這一輩子最自負的，就是自己的深謀遠慮。
他為大明設計的每一個制度，下的每一個決定，在他看來都是為了江山永固。
分封藩王更是他整個戰略布局中，最得意的一筆。
可現在這個從未來跑過來的人卻告訴他，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最得意的設計，竟然是導致大明滅亡的禍根之一。
他最信任的保險，竟然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子都傷人。
比任何失敗，都讓他難以接受。
他沉默了。
良久，御書房里，只有窗外傳來的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顯得這片寂靜更加的沉重，也更加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