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青州的鄉親、親生父母、收養她的婦人、馮五、紀晚星……
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閃過,他們的死似乎都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張霞用力捶打著地面,泥土濺滿了她的衣服,可她卻渾然不覺。
“我只是想阻止戰爭,想讓百姓能好好活著,為什么要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她突然覺得無比可笑,自己一直以家國大義標榜,可到頭來,卻連累了這么多無辜的人。
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她寧愿躲進深山老林,一輩子不出來,也不想再摻和這江湖與廟堂的紛爭。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張霞的頭發和衣服都染成了白色。
她躺在泥雪地里,像一只被世界拋棄的孤狼,絕望地望著漆黑的天空。
寒風呼嘯而過,帶著刺骨的寒冷,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只覺得心里有一團火在燃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紀晚星,對不起……”
她喃喃自語,眼淚早已流干,只能發出嘶啞的嗚咽。
她想起紀晚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女兒身,想起那個傻丫頭笨拙卻真誠的關心,想起她最后那句沒說出口的“我好喜歡你”,心就像被生生撕裂了一樣。
天空中的星星依舊明亮,可張霞的世界里,卻只剩下無盡的黑暗與寒冷。
這個除夕,注定會成為她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噩夢。
洪武三十一年的第一天。
朱小寶還沉浸在睡意中,就被朱元璋從溫暖的被窩里給拽了出來。
只見老皇帝早已換上了那身耀眼奪目的明黃色龍袍,雙手叉著腰,瞪著他說道。
“臭小子!你忘了今兒是什么日子了?還賴在被窩里磨磨蹭蹭的!”
“趕緊起來!龍袍咱都給你整理好了,可別耽誤了吉時!”
朱小寶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整理。
幾個太監大氣都不敢喘,圍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為他穿戴龍袍,生怕不小心扯壞一根絲線。
一切收拾妥當后,朱小寶在太監們的簇擁下走出房門,雖說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未睡醒的慵懶,但挺拔的身姿已然透出幾分帝王的威儀。
屋外的天色有些昏暗,但殿內的燭火卻燃燒得格外旺盛。
朱元璋看到自家大孫身著龍袍的模樣,竟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皇爺爺,怎么了?”
朱小寶滿是疑惑地問道。
老皇帝瞇著眼笑道。
“好小子!還真是人靠衣裝啊!”
“這龍袍一上身,氣質立馬就不一樣了!”
“瞧瞧這精神頭,比以前挺拔多了,真是有帝王的模樣!”
朱元璋快步走到朱小寶面前,為他扶正頭頂的皇冠,又仔細捋順了衣領處的褶皺。
隨后又后退兩步,上下打量著朱小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才是咱的好孫兒!是要接過咱的玉璽、繼承咱江山的大明皇長孫!是咱大明的第二代天子!”
“好小子,往后好好干,爺爺對你的期望可高著呢!”
看著老爺子發自內心的喜悅,朱小寶也微微彎起了嘴角,腰桿挺得更直了。
“皇爺爺您放心,孫兒一定不辜負您的囑托,好好守護這大明江山,為天下百姓開創一個與眾不同的太平盛世!”
“好,好啊!”
朱元璋連連點頭,語氣卻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眼下瞧著,你已經有了盛世君主的樣子,但你要記住,往后的日子還長,千萬不能驕傲自滿,更不能被美色、美酒迷惑了心智,忘了自己身為君主該做的事。”
“咱老朱家是從泥地里一步步爬出來的,祖祖輩輩都是農民,就算如今當了皇帝,也得把根深深扎在百姓之中。”
“治理國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要牢牢記住自己的本分,往后這條帝王之路,就得你一個人走下去了,過程會很孤單。”
“你現在走的路,就是爺爺當年走過的路,路上滿是荊棘,可沒那么好走。”
“要用心對待百姓,別讓他們受了委屈,也要好好照看你的兄弟姊妹,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大孫啊,你已經達到了爺爺所有的期望,爺爺對你沒有別的要求了,你是個好孩子,將來也一定能成為一位好皇帝!”
老人絮絮叨叨的叮囑了很久。
從今日起,他家大孫就真的要獨當一面了。
等把皇權徹底交出去,朱元璋就能徹底卸下心頭的重擔,安安心心地離開人世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當年和朱小寶約定的七年之期,根本無法兌現。
只是這話,他沒有說出口,朱小寶也沒有主動提起,爺孫倆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默默揣著這份默契。
“行了,跟爺爺走!去奉天殿!”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腰桿一下子挺直了,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腰上,那股屬于帝王的威嚴,絲毫沒有減弱。
朱小寶把爺爺的每一句話都深深記在心里,用力點了點頭,緊緊跟在朱元璋身后,朝著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文武百官早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按照規制,只有四品以上的高官才有資格踏入奉天殿,其余的京官們,都得在廣場上站立等候。
天空還飄著雪,鵝毛般的雪花落在官員們的官服上,沒多久就積起了一層白霜,凍得眾人直打哆嗦,卻沒有一個人敢隨意動彈。
旁邊的監察御史像釘子一樣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滾圓,誰要是敢在這種場合失了禮數,第二天必定會被彈劾罷官。
在百官身后,還有二十多個外邦使臣,他們也跟著在雪地里挨凍,臉頰凍得發紫,卻只能硬撐著,不敢有絲毫抱怨。
不知等了多久,遠處終于傳來了儀仗隊的動靜。
鹵簿儀仗在前開路,裝飾華麗的玉輦緊隨其后,金刀長戟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寒光,朝著奉天殿緩緩而來。
朱元璋和朱小寶,一個是在位的洪武皇帝,一個是即將登基的建平新帝,兩人并肩坐在玉輦之上。
到了奉天殿門口,禮部官員拉長了嗓門高聲唱禮。
“百官跪拜!”
“轟”的一聲巨響,廣場上上千名官員,再加上幾百個外邦使臣,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腦袋磕在積雪的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
禮部官員又接著唱禮。
“恭請圣上、皇太孫入殿!”
朱元璋率先走下玉輦,朱小寶緊隨其后。
兩人身上的龍袍在殿外燭火的映照下,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是天下最尊貴的權力象征。
他們踩著臺階,一步一步朝著奉天殿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