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話張霞沒能說下去，只是緊緊攥住了手中的茶杯。
“你問我值不值得？我覺得值得。”
她突然抬起頭，眼神明亮得驚人。
“要是我這條命，能讓更多的同胞少流些血，能讓老百姓不再遭受苦難，有什么不值得的？用一條命換無數人的安穩生活，你說不值嗎？”
馮五徹底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張霞。
按常理說，經歷過那么多苦難，她本該變得多疑、狠辣，只想著如何保全自己才對。
他曾聽說，在沒遇到太孫殿下之前，張霞確實像一匹孤狼，對誰都充滿敵意，別人的死活與她毫無關系。
可如今的她，眼里裝著的卻是天下人的安危。
原來人真的會改變。
從仇視整個世界，到愿意為陌生人賭上自己的性命，這份轉變，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令人動容。
馮五忽然覺得有些羞愧，他之前還在計較值不值得，可眼前的姑娘，早就把個人安危拋到了九霄云外。
“張姑娘。”
馮五的語氣變得恭敬起來。
“要是沒人知道你做了這些事，沒人記得你的付出，你還覺得值嗎？”
張霞笑了，眉眼彎彎。
“歷史就像夜空，被人記住的永遠是那些最明亮的星辰，可要是沒有那些不起眼的小星星點綴，又怎么能顯現出銀河的壯闊呢？”
“咱們這些小人物，做的事或許沒人記得，但只要能幫上忙，就足夠了。”
這番話有些深奧，馮五沒有完全聽懂，但他看著張霞離去的背影，心里只剩下敬佩。
他忍不住琢磨。
咱們這些人，就像塵埃一樣渺小，過個幾十年、幾百年，誰還會記得？
付出這么多，真的有意義嗎？
他搖了搖頭，依舊想不明白。
可張霞沒時間思考這些。
她只需要馮五把信送到應天，讓太孫殿下知曉北平兵工廠的事情，讓朱棣的謀反計劃徹底落空，那就足夠了。
只要天下太平，她的“朱郎”不用再擔驚受怕，就算丟了自己這條命，也值得。
想到這里，張霞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去集市買了一壺酒，打算回去獨自喝兩杯，可剛走到自家院門口，就看見院里飄著裊裊白煙，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
她心里一緊，小心翼翼地推開院門，就看見紀晚星端著一碗蛋花湯從廚房里走了出來。
張霞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怎么還沒走？”
紀晚星眨著大眼睛，臉上帶著幾分委屈。
“本來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了，可我阿兄去應天了，我還沒跟他道別，想等他回來再說。”
“不行！你必須現在就走！”
張霞急忙打斷她。
紀晚星愣住了，疑惑地看著她。
“為什么呀？”
張霞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過急切，趕緊放緩語氣，找了個借口。
“我年關過后就要離開北平了，你得先去外面找好住處，不然到時候我都沒地方去了怎么辦？別告訴你阿兄，等他回來，我親自跟他說。”
紀晚星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我陪你過完年再走好不好？馬上就要過年了，你一個人多冷清啊。”
“不好！”
張霞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她太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么了，那是刀光劍影、九死一生的局面，她不能把紀晚星卷進來。
這個傻丫頭對自己這么好，她絕不能害了她。
“聽話，這兩天就走，別問為什么。”
張霞的語氣柔和了些，帶著一絲懇求。
紀晚星低下頭，小聲問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你要去做危險的事情，對不對？”
張霞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掩飾。
“沒有的事，就是不想待在北平了，我答應你的事情，肯定會做到，你先去外面等我。”
紀晚星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今晚陪你吃頓飯再走，好不好？”
看著紀晚星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張霞實在不忍心拒絕。
這些日子，紀晚星幫了她不少忙，可她卻一直在利用這個單純的姑娘，心里早就充滿了愧疚。
她勉強笑了笑。
“好，就吃這一頓。”
晚飯吃得很快，氣氛有些沉悶。
紀晚星吃完飯，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張霞心里清楚她的心思，可自己也是女兒身，總不能留她過夜。
無奈之下，只能硬著心腸把她送了出去。
關上門，張霞長長地嘆了口氣，拿出剛買的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著凜冽的寒風喝了起來。
“傻丫頭，我欠你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喃喃自語。
“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以后找個好人家，過安穩的日子。”
酒入愁腸，更添了幾分苦澀。
張霞苦笑著說。
“真是造孽啊，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她當初也沒想到，自己會為了一個人、一個國家，賭上自己的一切。
而另一邊，紀晚星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心里滿是疑惑。
張霞為什么這么著急趕她走？
她到底要去做什么？
一股不安的念頭涌上心頭……
張霞要做的事情，肯定非常危險。
她忽然停下腳步，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我不走了，我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不能讓她一個人去冒險。”
第二天一早，紀晚星就在張霞家附近的客棧租了個二樓的房間，每天趴在窗邊觀察。
白天她不敢太過顯眼，只有到了晚上，才緊緊盯著張霞家的院門，看她有沒有出門。
可接連幾天，張霞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家里，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紀晚星托著下巴，小聲嘀咕。
“都快過年了，她到底在等什么呀？”
她不知道，一場關乎大明安危的生死賭局，正等待著張霞去開啟。
洪武三十年的除夕，應天城里處處洋溢著濃郁的年味。
家家戶戶的鞭炮在街角炸得噼啪作響，夜空里的煙火一朵接著一朵綻放，將半邊天空都染得明亮通透。
東宮的庭院中，朱小寶陪著老爺子坐在廊下，一同觀賞這位老爺子人生中最后一場絢爛的煙火。
老爺子瞇著眼睛，目光追隨著天上綻放的火花，聲音里帶著幾分恍惚。
“明天就是正旦了，大孫，你就要登基稱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