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棢道
“我備了些關外的何首烏,還有些專治風濕的草藥,想著爹年紀大了,關節怕是不舒坦。”。
說著,他眉頭又皺了起來。
“唉,去應天好好陪陪老爺子吧,也不知道……還能陪他多久。”
哥倆說到這兒,都沒再吭聲,各自耷拉著腦袋,肩膀微微垮著。
數九寒天,要是能尋個擋風的角落,讓陽光暖暖地裹著身子,懶洋洋地打個盹,那可真是美事一樁。
朱小寶背著手從謹身殿溜達回來,瞧見屋檐下朱元璋正躺在搖椅上瞇著眼,那模樣安詳極了,他心里頭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意。
他本想踮著腳悄悄溜到別處去,沒成想被朱元璋一聲喊住。
“往哪兒躥呢?”
朱小寶笑著湊上前,樂呵呵地說。
“我還以為您去會周公了呢!”
說著,他轉身走了過去。
朱元璋接著問道。
“咱的兒子們都快到京城了吧?”
朱小寶點了點頭。
“從封地出發有些日子了,估計最遲臘月中旬,都能到應天府。”
“嗯。”
朱元璋應了一聲。
“恐怕這是最后一次能聚齊了。”
他望向朱小寶,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
“咱這幾個兒子,沒一個是讓人省心得了的,但要說本事,倒個個都不含糊。”
“還記得他們小時候,老大八歲那年,老四也才四歲,我就讓他倆穿著布鞋,腳踝上綁著沙袋,跟著營里的士兵一起長跑。”
“等長到十歲,又把幾個孩子送到白虎堂,跟著宋濂念書。”
“你爹,還有老二、老三、老四,論起讀書的悟性,一個賽過一個,許是都想在我跟前討個好,念書時一個比一個下功夫。”
老爺子眼中泛起亮閃閃的光,語氣里滿是懷念。
“那時候啊,這幫小子是真真切切的兄弟,心里沒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利益算計,滿腦子就想著趕緊長大,好去跟元人拼命。”
“老大被咱立了太子,平日里不常往外跑,可在弟兄們中間,威望高著呢。”
“老二、老三和老四,嘿,那勁頭就像剛放出籠子的猛虎!”
“特別是老四,軍隊打到哪兒,幾乎就沒吃過敗仗,打起仗來簡直是豁出命去,好幾次都替咱擋過刀子呢!”
“大孫啊,你說咱是不是修來的福氣?能養出這么一群孝順的兒子。”
朱小寶臉上掛著不動聲色的淺笑,應道。
“可不是嘛!”
他心里暗自思忖,老爺子或許是真的老了。
從前,他還總惦記著藩王們在邊疆手握兵權,怕生出什么亂子來。
可到了這歲數,那份父愛反倒像漲潮般漫了上來,又或是人老了就愛翻舊賬,越琢磨越覺得這些兒子們好,心里頭便也攢滿了念想。
只聽老爺子又道。
“老四是真了不得,三次去鳳陽中宮,在那兒,你隨便指塊地,他立馬就知道該怎么治理、怎么布防。”
“這小子是實打實的棟梁,有那梟雄的能耐!”
“成年后去了北平,連乃爾不花那樣厲害的元將,都被老四招降了,蒙古人提起他來,沒有一個不怵的。”
看得出來,在這么多兒子里頭,除了朱標,老爺子最疼愛的便是朱棣了。
雖說朱棣滿肚子藏著野心,可朱元璋總固執地認為,等朱小寶登上皇位,朱棣自會收斂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老爺子的心思漸漸變了,或許是覺得這些年對朱棣有所虧欠吧。
朱小寶卻懶得去揣摩老爺子的心思,他心里明鏡似的,老爺子頂多還有半年的光景了。
這半年里,朱小寶打定主意,凡事都順著老爺子,絕不再跟他唱半句反調。
老爺子沒留意到朱小寶的心思,自顧自地說。
“大孫,咱對老四的期望可不低啊!”
“老四就是咱大明朝的衛青、霍去病,有他守在北疆,那邊就能安穩,你也能省出更多心思,專心把國內治理好。”
“你們叔侄倆要是能好好搭伙干,必定能把咱大明的盛世推向更高處。”
朱元璋說著,眼里滿是對將來的憧憬,亮得像盛著星光。
朱小寶陪著笑。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老爺子是真的老了,腦子也不如從前靈光了。
或許是壓根想不到,又或許是打心底里不愿去想藩王手握重權的隱患。
一個藩王,先不論有沒有衛青、霍去病那般本事,單是在北疆握著那么大的兵權,換作任何一個懂政治的人,都會覺得頭疼。
更何況這大明的江山,朱棣當年也是跟著朱元璋一同浴血打下的。
立下如此赫赫功勞,他又怎能甘心長久屈居人下?
這些年,別處動不動就鬧民變、涌流民,亂得雞犬不寧,可北平何曾有過這等亂象?
朱棣把地方治理得越是井井有條,越是顯出他的手段與威望,反倒越容易勾起他心底那份不安分的野心啊!
“不早了,咱得去接重孫兒回來吃午飯了。”
朱元璋緩緩起身,背著手邁向門外的陽光里,腳步不快,卻透著股穩穩的勁兒。
朱小寶望著老人被陽光拉長的背影,唇邊慢慢漾開一抹淺笑,輕聲道。
“皇爺爺,孫兒最大的心愿,就是您最后這半年,能天天都這么樂呵呵的。”
他深吸一口氣,單手負在身后,轉身往徐妙錦的住處走去。
那兩個小家伙這時候已經能在床上搖搖晃晃地挪步了,咿咿呀呀的,正是好動的時候。
徐妙錦就坐在床邊,手里拈著針線,正低頭給孩子做著小衣裳,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發間,暖融融的一片。
見朱小寶進來,她眼睛一亮。
“相公,今日回來得這樣早?”
朱小寶頷首應著。
“朝堂上暫無要事,便早些回來了。”
他望著徐妙錦溫和的眉眼,方才在老爺子那里積壓的思緒到了嘴邊,卻又輕輕咽了回去。
徐妙錦何等聰慧,早已從他眉宇間看出端倪,輕聲問道。
“相公心里,還在惦記著燕王的事?”
朱小寶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里添了幾分沉凝。
“老爺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這天下,早晚得交到我手里來管。”
“北疆那些王爺,論輩分都是老爺子的親兒子,可我要是坐了那個位置,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手握重兵。”
“解大紳先前就提過削藩的法子,我心里正打算照著這個思路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