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紀綱交代完北平的事,便帶著五名潛龍秘探出了隱鱗衛署衙,翻身上馬,快馬加鞭追向燕王的隊伍,塵土在馬蹄后揚起一道黃線。
另一邊,大寧都司內,寧王朱權也將部下的職權分工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在大寧鎮守五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藩王,官場的門道、馭下的手段都摸得通透,拿捏起下屬來張弛有度,自有章法。
待將大寧的內務打理得井然有序,對外的防御部署也滴水不漏后,他便點了一百多名精銳騎兵,浩浩蕩蕩往遼東廣寧而去。
遼王朱植原本動過與燕王朱棣結伴赴應天的念頭,可轉念一想,遼東與大寧地界相接,離得太近。
他若是放著近在咫尺的寧王不管,偏要繞路去找燕王同行,那點心思簡直昭然若揭,反倒容易引人猜忌。
這般思忖著,便斷了那念頭,只按自己的行程安排出發。
藩王們此番入京,一言一行都得在禮法的框框里打轉,連抬手動腳都得掂量著分寸。
就怕哪個細節做得不合規矩,被應天府里都察院的那群鷹眼揪著不放,一本彈劾上去,便是麻煩纏身。
如今的光景早已不同往昔。
眼瞅著今年年底,朱雄英登基是板上釘釘的事,老爺子定會把手里的權柄悉數交出去。
這意味著,從現在起,他們這些藩王的行止坐臥,都得看這位未來新君的臉色了。
為了不讓朱雄英心里起半分疑竇,該走的禮法步驟,哪怕是彎腰屈膝的細微環節,也得一步不落地走完,半分含糊不得。
這其中,遼王朱植與燕王朱棣算是九邊塞王里最親近的兄弟,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的往來更是頻繁,彼此間的默契早已不必言說。
而寧王朱權的處境就有些微妙了。
他的大寧封地,正好被遼、燕兩家夾在中間,像塊被包裹的夾心餅。
有人或許會說,繞開山地,山西的晉王朱棡能最快馳援寧王。
可話雖如此,那山路崎嶇難行,真要動兵,時效性根本無從談起;而山外的平原地帶,早被燕、遼兩家牢牢控制在手里。
這么一來,大寧看似有晉王這層后盾,實則進退受限,處境其實算不上妙。
北疆這九大塞王里頭,若說真心向著朱小寶的,掰著指頭數,也就晉王朱棡和寧王朱權兩位。
其余如肅王、谷王、安王等人,都屬妥妥的中立派。
關外的風風雨雨也好,朝堂的暗流涌動也罷,他們全當沒看見,一門心思守著自己的封地過日子,半點摻和外面事的念頭都沒有。
這九位藩王雖各懷心思,卻都在十一月末準時動了身。
畢竟今年年底,他們還有個繞不開的差事。
得一同站在金鑾殿外,見證新皇登基。
想到這兒,每個人心里都像被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道不明,只覺得堵得慌,怎么都不是滋味。
遼東的雪路上,馬車留下的淺淺轍印,很快就又被飄落的雪花遮去了。
車外是呵氣成霜的嚴寒,車廂內卻暖得像籠著一團夏陽。
朱權和朱植都穿著一身華貴卻單薄的錦袍,矮幾上的炭盆里燃著無煙煤,火苗舔著盆底,映得兩人臉頰泛著暖意。
炭盆旁并排放著兩壺熱茶,蒸騰的白氣氤氳了壺身。
朱權拎起其中一把茶壺,給朱植面前的青瓷杯斟滿,笑著揚了揚下巴。
“十五哥,嘗嘗這個,杭州新送來的龍井,前兒剛開封,味道還算正?!?/p>
朱植排行十五,比朱權年長幾歲,他端起茶杯湊到鼻尖聞了聞,眉眼舒展地瞅著寧王,樂呵呵地打趣。
“你小子可以啊,在大寧那苦寒地兒,還能過得這么舒坦?”
朱權執壺的手頓了頓,隨即笑起來,語氣里帶著點感慨。
“哪能一直舒坦,前陣子都察院來人核查軍備,正趕上我這兒茶水告罄,還是太孫殿下聽說了,讓人從應天捎來的龍井呢!”
朱植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深淺。
“老十七,你跟太孫殿下的交情,倒是比旁人近幾分。”
話鋒忽然一轉,他呷了口茶,將茶杯往案幾上輕輕一擱,慢悠悠地說道。
“太孫殿下身邊有個叫解縉的文官,聽說極得殿下看重,是跟前的紅人?!?/p>
這是借著閑話打太極呢!
朱權心里門兒清,臉上卻依舊掛著笑,順著話頭接道。
“哦?”
“這人我倒也聽過些名頭,怎么了?”
朱植抬眼瞥了他一下,聲音壓得低了些。
“那家伙可不是個善茬。”
“當年父皇還掌著權柄的時候,就敢在父皇跟前進讒言,說咱兄弟幾個在邊關握著兵權,遲早要禍亂朝綱?!?/p>
“他還大言不慚地上過一道疏,明晃晃地說要削藩,簡直是把咱們往絕路上逼。”
朱權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皺起眉道。
“還有這等事?我竟從未聽聞?!?/p>
朱植輕哼一聲。
“可不是嘛!當年父皇瞧著他那疏文就動了氣,直接把他貶去了偏遠地方,誰成想,太孫殿下一主持朝政,轉頭就把他召回了應天,還委以重任?!?/p>
他抬眼看向朱權,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太孫殿下跟這解縉走得這么近,真不知道會不會聽了他那些削藩的老話……”
“畢竟,咱們手里的兵權,在文官眼里,向來是塊扎眼的東西。”
朱植看似是在說解縉,話里話外卻像是在試探朱權對削藩一事的態度。
這些年,燕王心里打的算盤,朱權不是不清楚。
朱棣一直想借著朱植這層關系拉攏自己。
他心里明鏡似的。
一旦自己真站到燕王那邊,大寧、廣寧、北平三地的防線便會連成一片,形成鐵板一塊的屏障,那將是大明東北最具威懾力的戰力。
三王聯手,手里握著的鐵騎與糧草,足以攪動半壁江山,那能量實在太嚇人。
朱權端起茶杯,打了個哈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太孫殿下心里自有考量,咱們做臣子的,哪好隨便揣度圣意。”
朱植聞言愣了愣,隨即大笑道。
“沒錯沒錯!”
“雖說按輩分他是咱的侄兒,可到了朝堂之上,終究是君臣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