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閣值廬里還在為報紙的規(guī)制吵得熱火朝天,朱小寶卻已悠哉游哉地回了東宮。
很多事他只需要指明一個大方向,手下這些浸淫官場多年的大臣們,自然會循著脈絡(luò)把細節(jié)完善妥當(dāng),實在沒必要事必躬親。
若是當(dāng)皇帝的什么都管,事無巨細都要指手畫腳,一來容易因瑣事消磨威嚴(yán),二來會讓百官覺得上位者也不過如此,日子久了難免心生懈怠,反倒失了各司其職的本分。
“今兒怎么回得這么晚?咱們都吃過了,你還沒吃吧?”
老爺子看著朱小寶,關(guān)切道。
“沒呢。”
朱小寶搖了搖頭。
老爺子連忙對侍立一旁的谷大用吩咐。
“趕緊去弄些吃食來。”
“是。”
谷大用躬身應(yīng)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朱小寶坐下后,隨口問道。
“太醫(yī)院給婉兒診過脈了?情況咋樣?”
朱元璋眼睛一瞪,笑罵道。
“你這混小子!你媳婦兒的事兒還來問咱?咱這把老骨頭還能給你操心幾年?”
朱小寶嘿嘿一笑,湊趣道。
“她不也是您的孫媳婦兒嘛,您不疼她疼誰?這操心的活兒,自然得勞煩您老多費點心。”
正說著,谷大用已經(jīng)端著飯菜輕步進來了。
朱小寶接過飯菜,埋著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筷子扒拉得飛快。
“又沒人跟你搶!慢點吃,當(dāng)心噎著!”
老爺子笑得滿臉褶子,眼里滿是寵溺。
這孫子跟自己年輕時候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干啥都火急火燎,吃飯都這樣。
朱小寶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道。
“我實在是太餓了……”
老爺子被他這模樣逗得笑意更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能吃是福,多吃點才有力氣折騰你那些新點子!”
朱小寶三兩口扒完最后幾口飯,放下碗筷時,朱元璋已經(jīng)起身,伸手要去給他倒茶。
朱小寶趕緊拉住老爺子,慌得不行。
“皇爺爺,您這是干啥?孫兒可擔(dān)待不起,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朱元璋被他這較真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
“哪就這么講究了?給你倒杯茶還違了規(guī)矩不成?”
“使不得!真使不得!”
朱小寶臉上瞬間斂了笑意,一臉嚴(yán)肅地起身阻攔。
“您既是一國之主,又是孫兒的親爺爺,論國禮、家禮,都沒有長輩給晚輩倒茶的道理,這規(guī)矩要是破了,傳出去像什么樣?”
朱元璋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又藏著點長輩對晚輩的疼惜。
“得了吧,別跟咱來這套虛禮。”
“你天天撲在朝政上,忙得腳不沾地,咱給你倒杯茶算什么?再說了,咱都這把年紀(jì)了,往后還能給你倒幾次茶?”
朱小寶聽著這話心里一緊,趕緊接過話頭,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松。
“爺爺,您可別這么說!”
“您瞧瞧您這身子骨,還硬朗得很,定然能長命百歲!”
“將來,您還得看著孫兒把這大明治理得越來越好呢!”
朱元璋心里輕輕嘆了口氣,那點不易察覺的落寞卻沒在臉上顯露半分,生怕讓朱小寶瞧出端倪,平白添了牽掛。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哪有什么硬朗可言,不過是憑著一股心氣硬撐罷了。
朱小寶接過老爺子手里的茶壺,往兩只茶盞里各斟了些茶水,先將一杯遞到朱元璋面前,自己才端起另一杯,指尖摩挲著溫?zé)岬谋冢朴崎_口道。
“對了爺爺,孫兒打算開始推行攤丁入畝了。”
關(guān)于國家長遠規(guī)劃,朱小寶先前已跟老爺子細細聊過多次,朱元璋自然清楚攤丁入畝的究竟。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了朱小寶身上,帶著幾分審慎問道。
“那永不加賦的政策,如今推行得穩(wěn)妥了嗎?”
朱小寶笑道。
“穩(wěn)當(dāng)啦,現(xiàn)在各地老百姓都受著政策的好處呢!”
朱元璋點點頭,抬眼瞅了瞅朱小寶。
“攤丁入畝這事兒,怕是不容易吧?”
“爺爺您是怎么知道的?”
朱小寶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起來。
“還真讓您說著了!”
“這攤丁入畝遇到的阻力,可比當(dāng)初推行永不加賦時大得多了。”
“您還記得五年前中秋,我陪您微服出去那次嗎?那會兒老百姓提起永不加賦,口氣里幾乎全是擁護,滿街都是感念朝廷的話。”
“可這次……”
“唉,真是說不清道不明!明明是為了讓賦稅更公道,怎么就冒出這么多阻力來?連好些地方的士紳都在暗地里嘀咕,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朱小寶說著,重重嘆了口氣,眉頭也跟著蹙了起來。
朱元璋被他這困惑模樣逗樂了。
“呵呵!咱這社會體制就擺在這兒,士紳地主們能甘心讓你搞攤丁入畝?”
“你想想,取消人頭稅,改按田畝收稅,這不就等于把士紳地主們在稅收上的那些特權(quán)全給扒了?”
“他們手里田多地廣,以前靠著隱匿人丁就能少繳稅,如今按田畝算,一分一毫都躲不過去,這可不是要他們的命嘛!”
老爺子這話真是一語中的!
朱小寶暗自咋舌,他和內(nèi)閣先前竟沒往這層深想。
上午的會議開得倉促,內(nèi)閣也只含糊提了句大士紳、大地主反對,至于癥結(jié)在哪,誰也沒說透。
此刻被朱元璋點破,才恍然驚覺其中的要害。
那些人反對的哪里是政策本身,分明是在護著自己世代享有的稅收特權(quán)。
正是如此!
這個政策會奪走他們在稅收方面的特權(quán),這才是他們反對的真正原因。
在推行攤丁入畝之前,明朝實行人頭稅制度,然而很多大地主、大士紳卻不用繳納丁稅。
這是他們身份尊貴、比別人高出一等的體現(xiàn)。
正因為這個階層不用交人頭稅,所以很多人都想盡了辦法擠進這個圈子,或者努力和他們拉上關(guān)系。
這個身份帶來的益處,不只是錢財方面,更多的是名聲和社會地位,這些隱藏的資源才是他們真正看重的東西。
如今朝廷要轉(zhuǎn)變政策方向,提升底層百姓的利益,同時也就剝奪了他們的聲望和地位,他們怎么可能不強烈反對呢?
想明白這一點,朱小寶心里一下子亮堂起來,也清楚了為什么內(nèi)閣說民間反對的聲音那么大,甚至連不少讀書人都愿意被他們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