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安排,本就是朱小寶的心思。
他想讓朱允熥能常伴朱元璋左右,也好讓老爺子安安穩穩地享享晚年清福。
剛問過安,朱允熥便忍不住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帶著幾分郁氣抱怨道。
“這夏天實在太熬人了,竟比數九寒冬還難捱,夜里蚊子就沒歇過,嗡嗡嗡鬧了一整夜,簡直沒法合眼,生生熬到了天亮。”
一聽這話,朱元璋頓時來了火氣,腮幫子微微鼓著,咬著牙氣道。
“可不是嘛!咱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夏天!又熱又悶,還招這些吸血的小畜生,忒不痛快!”
爺孫仨圍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剛沏好的早茶,氤氳的熱氣里飄著淡淡的茶香。
朱小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朱允熥問道。
“小夏那邊的事,都安排妥當了?”
朱允熥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靦腆的笑意,放下手里的茶盞答道。
“都辦妥了,已經改了姓,如今叫裴小夏,在應天城里開了家包子鋪,生意瞧著還不錯,再過些日子,我就打算……”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朱元璋,語氣也跟著放緩了些,帶著點試探的意味,顯然是接下來的話想聽聽老爺子的意思。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沒好氣地接過話頭。
“打算娶進門是吧?”
見朱允熥紅著臉沒應聲,老爺子呷了口茶,語氣沉了沉。
“這事兒急不得,先前讓你給她搭些門路,把身份往富貴里拾掇拾掇,可不是白囑咐的,咱皇家的臉面,不能折在這上頭。”
他頓了頓,又問道。
“她老家還有親眷嗎?若有的話,趁早想法子調到應天來,湊成個完整的家,往后說起來,也能體面些。”
說著,朱元璋眉頭微蹙,敲了敲石桌。
“這些關節你都得想周全了,不然那幫酸儒能答應?沒個像樣的身份,就一個賣包子的想進咱朱家的門,他們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朱允熥被問得臉上發燙,撓了撓頭,帶著幾分赧然低聲道。
“孫兒……孫兒愚鈍,這層還沒考慮到。”
朱小寶聽著,臉上漾開一抹笑意,開口解圍道。
“行了,這些事我早替你盤算好了,何廣義已經去湖州了,要不了幾日,就能把小夏的家人接到應天來。”
他頓了頓,又道。
“身份的事也都安排妥當了,對外就說她是落魄的江南士族出身,祖上還是宋朝的文脈后人,這般說出去,既合情理,也體面。”
朱元璋聽著朱小寶這周全的安排,點點頭,伸手在朱允熥的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語氣里帶著幾分嗔怪,又有幾分期許。
“你呀,做事總這么糊里糊涂的,啥時候能學得像你大哥這般干練妥帖,咱也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朱允熥被老爺子數落也不惱,反倒笑得更歡了,撓著后腦勺說。
“我哪能跟大哥比呀,大哥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就是地上的小泥鰍!”
接著,又對朱小寶道謝。
“多謝大哥替我周全!”
朱小寶被他逗得無奈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行了,都是自家人,說這些見外話干啥,你近來也沒什么要緊差事,一會兒吃完早飯,過來幫我個忙。”
朱允熥眼睛一亮,頓時來了興致。
“好啊好啊!大哥盡管吩咐,是搬東西還是跑腿?”
朱小寶慢悠悠道。
“都不是,咱弄點驅蚊的藥水。”
“啥?”
朱元璋猛地瞪圓了眼睛,手里的茶盞都頓了一下,滿臉不信地瞅著朱小寶。
“這玩意兒也能自己弄出來?你小子莫不是昨晚被蚊子叮糊涂了,在這兒吹牛呢?”
在外人跟前,朱小寶得端著皇子的架子,朱元璋更是要擺出帝王的威嚴,一言一行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神秘感。
可到了自家人面前,這些講究便都散了,說話也隨意得像尋常百姓家的祖孫。
朱小寶聽老爺子這么說,伸手拍了下額頭,帶著點不服氣笑道。
“皇爺爺這可就太小瞧人了。”
朱元璋抿著嘴沒吭聲,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
“倒不是刻意小瞧你,你想啊,這驅蚊的藥水若是真能做出來,太醫院里那么多杏林高手,難道就沒人想過?”
他頓了頓,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
“再說了,術業有專攻,太醫院那幫人浸淫醫道大半輩子都搞不定的事,你憑什么能弄出來?”
朱小寶卻不接話茬,只是瞇起眼笑,臉上帶著幾分神秘。
“老爺子您就別操心這些了,到時候看結果便是,保管讓您吃驚。”
朱元璋朝他翻了個白眼,嘴角卻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
“隨你折騰去,反正吹牛又不用花錢,這么大個人了,還沒個正形。”
“哎——”
朱小寶拖長了調子,帶著點哭笑不得。
“孫兒哪就沒正經了?好好好,算我吹牛成了吧。”
“喲,急了吧?”
朱元璋咂咂嘴,故意拖長了語氣,眼里閃著促狹的光。
“準是被咱說中了,這就急了,呵呵。”
朱小寶看著老爺子那副得意的模樣,只能一臉無奈地搖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認了這場斗嘴的落敗。
沒等多久,婉兒和徐妙錦就端著早飯過來了。
幾樣清粥小菜,一碟剛蒸好的饅頭,簡單卻透著家常的暖意。
一家人圍坐在石桌旁,沒了方才拌嘴的熱鬧,只是隨意聊著些瑣事,輕輕松松地吃了頓清淡爽口的早餐。
飯后,朱元璋起身拍了拍朱文坤的小腦袋,小家伙背著沉甸甸的書包,仰著小臉伸出胖乎乎的手,緊緊牽著老爺子布滿老繭的大手。
一老一小慢慢悠悠地往國子監走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拉出兩道一長一短的影子,倒也溫馨。
國子監離東宮本就不遠。
先前朱元璋總想著,干脆在東宮里頭設個詹事府,讓孩子就近讀書,省得來回跑。
可朱小寶覺得,讓小家伙每天自己走路去上課,既能活動活動筋骨,也能學著獨自應對些小事,算是個鍛煉。
老爺子聽著在理,也就沒再反對,反倒把接送朱文坤上學放學的差事攬了過來,每日里倒也多了樁惦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