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五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上次對方那身手可是歷歷在目,論功夫,自己跟人家差著好幾個段位呢!
“敢問閣下可是唐賽兒?”
馮五一邊往后挪,一邊壓低嗓子喝問。
他心里門兒清,在這局勢錯綜復雜的北平城,對方肯定不會輕易相信自己。
上回靠著灌木叢打掩護,他還能狼狽逃竄,可眼下這空蕩蕩的街面,簡直是無處可藏。
馮五急得腦門上直冒冷汗,一邊要應付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一邊還得絞盡腦汁想辦法解釋。
“都司里頭指定布了不少眼線,我在這兒堵你,絕不是為了拿你。”
“我是替太孫殿下當差的,知道唐賽兒與殿下曾有過一段淵源。”
見對方仍是一臉戒備,他索性再交底。
“我一家老小,早就被太孫殿下悄悄護送到應天安置了,我留在北平,本就是太孫殿下布下的暗線。”
說到這兒,他忽然提了個地名,聲音壓得更低。
“臥龍嶺……你總還記得吧?”
“先前我去那兒打探兵工廠的動靜,那也是太孫殿下親自吩咐的差事。”
對方的攻擊速度好像慢了下來,顯然是犯了嘀咕。
馮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氣,但也明白,對方這頂多算是將信將疑。
“我在陜西被何廣義扔進了詔獄,在那里面見了太孫殿下和平倭王藍玉。”
“唐姑娘,您放一百個心,我真沒壞心眼,要是想抓你,這兒就不會只有我一個人了。”
對面那人的猛攻突然停了,好奇地盯著馮五問。
“太孫長啥樣?”
馮五一愣,對方這聲音讓他吃了一驚,但也不敢耽擱,趕緊把朱小寶的長相描述了一番,順帶連藍玉的模樣也說了。
站在馮五對面的黑衣人緩緩摘下面紗。
馮五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你…你是…張霞?”
張霞眉峰微蹙,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我得先去都司救人,回來再跟你細說。”
馮五慌忙伸手攔住她,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
“那個……唐姑娘。”
他定了定神,放緩了聲音。
“我就想跟你說一句,要是打草驚蛇了,兵工廠的秘密怕是就難見天日了。”
“你在隱鱗密衛待了這么久,總該知道,哪場斗爭是不流血的?”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還是得以大局為重啊!”
他眼神中帶著幾分懇求。
“臥龍嶺的秘密,我一個人探不深,唐姑娘,你就當看在……看在大局的份上,再掂量掂量?”
張霞愣住了,盯著馮五看了好一會兒,語氣淡漠地問。
“你為何要投靠太孫殿下?”
馮五嘆了口氣說。
“我全家都被抓了,這也是為了給家人留條活路。”
“還有……我是真瞧不見半分勝算,實在不覺得北平這邊能扛過應天的兵鋒。”
他垂著眼皮,聲音里裹著層化不開的疲憊。
“直到親眼見過太孫殿下,我才忽然明白,這天下或許本就該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我生在肅州,邊塞的烽火狼煙見得多了,兵荒馬亂的日子是啥滋味,比誰都清楚。”
說著,他攥著拳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我不想看著弟兄們自相殘殺,更不忍見百姓平白無故遭那份罪。”
“若是能讓北平和平歸順,讓燕王束手,于天下百姓而言,何嘗不是天大的福氣?”
人心這東西,本就難分什么善惡。
不過是周遭的境遇、眼里的世事、心頭的過往,經年累月磨著性子,慢慢改了念頭罷了。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抵就是這般道理。
張霞抿著唇沒說話,只定定望著馮五,眼里掠過一絲訝異。
她又轉頭看向黑沉沉的都司衙門,檐角的燈籠在風里晃出昏黃的光暈,像只窺伺的眼。
片刻后,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只吐出三個字。
“知道了。”
話音落,人已轉身,玄色身影一閃,便沒入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
此刻張霞心頭翻涌著什么,怕是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更遑論旁人了。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頭一回,是白蓮教的村民被朝廷殺了個精光。
她在這世上最后的親人,她誰都沒告訴過,本以為能護親人一世平安,可到頭來還是沒能如愿。
月光下,張霞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回了院子,張霞打開兩壺酒,使勁往嘴里灌,想讓自己醉倒,不去想這些糟心事。
可越是這樣,過去的事兒就越往腦子里鉆。
“為啥愛我的人都要離開我,為啥我啥都做不了?”
“為啥天下的苦都要我一個人扛!”
“我也想做個普通人,也想靠在自家男人懷里找個安穩的地兒!我也沒那么堅強啊……”
這幾日北平倒還算太平。
四月里,張霞一次都沒去過都司。
王府那邊不想再拖著浪費時間,今天要在菜市口處決那個老嫗。
張霞遠遠站在人海里,冷冰冰地看著行刑臺上的那個老人。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頭,牙關緊咬。
馮五在不遠處望著張霞的背影,沉吟片刻,邁步走到她身邊,低聲道。
“回去吧。”
張霞點了點頭,朝那老嫗投去最后一眼,目光決絕,隨即轉身便走。
“前些日子,我試著往臥龍嶺探過幾次。”
馮五跟在她身后,斟酌著開口。
“那里的守衛,又添了不少。”
張霞眼神驟然一緊,聲音壓得低沉。
“藩王府遞來消息,說今年年底各路藩王都要進京。”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太孫殿下登基在即,老爺子……怕是沒多少時日了。”
“至多明年,燕王必定會有所動作,臥龍嶺的兵工廠,眼下怕是正沒日沒夜地趕工呢!”
張霞忽然抬眼,眸子里閃過一絲銳光。
“因此,今年年底便是個天大的機會!更是我們撕開防線的最好時機!”
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從現在起就得合計了,等手頭的事了了,咱們去煙雨樓細說。”
“成!”
馮五沒半分猶豫,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