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車的把式甩著凍得通紅的手,吆喝著把一車車牛筋獸皮和生鐵往隱蔽處送。
這些貨物可有大來頭。
它們要去的地方是連地圖上都沒標記的深山兵工廠。
除了朱棣和他的心腹張玉,整個北平城怕是沒幾個人知道這藏在山溝里的武器庫長啥樣。
走進兵工廠大院,那場面堪比兵器版的年貨市場。
屋檐下掛滿了晾曬的獸皮牛筋,像極了臘月里家家戶戶曬的臘肉。
架子上支棱著上萬柄锃亮的弓弩,弓弦被曬得直冒油光,一看就是特意保養(yǎng)過的。
角落里堆著的盾牌更夸張,用獸皮摻著草木灰和鍛鋼砸出來,看著就跟鐵疙瘩似的。
要知道在明初,五個士兵才能分著用一塊盾牌,這兒倒好,跟不要錢似的囤了一堆。
張玉送完貨剛轉(zhuǎn)身,暗處的哨兵就跟幽靈似的冒出來接班。
這群人跟山里的狼似的,大雪封山時凍死凍傷百來號人,愣是沒一個撤崗的。
為啥這么拼命?
因為朱棣手里這四萬兵,個個把“忠燕王”刻進了骨頭里。
別的地兒當兵的喊“忠君愛國”,北平軍直接喊“跟著燕王有肉吃”。
當然,這肉可能是戰(zhàn)場上搶來的,但這股子不要命的勁頭,九邊軍隊里獨一份。
北平王府的暖閣里,朱棣正對著地圖犯愁。
張玉剛匯報完開封貨的事兒,就被朱棣拽進了屋。
屋里坐著的姚廣孝、朱高熾、朱高煦,個個臉色凝重,活像在開如何趕超應(yīng)天技術(shù)的研討會。
“父皇今年六十八了,記性也越來越差,怕是撐不了多久!”
朱棣敲了敲桌子,又接著道。
“眼下兵部安插的人全被拔了,現(xiàn)在應(yīng)天火器監(jiān)啥情況,咱們可是兩眼一抹黑!”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fā)沉了。
“去年南海那場海戰(zhàn),南疆的虎蹲炮都能調(diào)準頭了,火銃聽說不用點火就能打,這要是真打起來,咱手里的弓箭神火飛鴉還能好使?”
張玉聽得眼皮直跳。
“沒點火繩的火銃?咋可能!”
“所以才叫你留下來聽啊!”
朱棣白了他一眼。
“應(yīng)天的火器技術(shù),最近可是在蹭蹭的漲,咱這兒卻還在啃老本,再不想招兒,以后拿啥跟人家比劃?”
朱高熾搓著手提議。
“爹,要不給咱火器監(jiān)多撥點款?讓他們好好研究?”
姚廣孝卻潑了盆冷水。
“錢是小事,關(guān)鍵是沒方向啊!應(yīng)天的技術(shù),比咱這兒可高出了一大截!”
暴脾氣的朱高煦猛地一拍桌子。
“這有啥難的?去南海弄把火槍回來研究研究唄!咱軍匠就算沒人家聰明,照葫蘆畫瓢還不會?”
“你懂個屁!”
朱棣瞪了他一眼。
“從南疆運火槍到北平得過多少關(guān)卡?萬一被發(fā)現(xiàn),咱這點家底全得暴露!”
姚廣孝捻著胡須慢悠悠開口。
“小僧倒是有個險招。”
“藍玉眼下正在打倭奴,那邊不是有火槍嗎?”
“咱可以繞個道,去遼東找遼王幫忙,再經(jīng)朝鮮半島去倭奴,撈兩把槍回來研究。”
“這條路雖遠,但寧王在西邊盯著草原,沒空管東邊的事兒!”
朱棣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
“就這么辦!”
“高煦,你去安排,記住了,這事要是漏了風(fēng)……”
話還沒說完,朱高煦就拍著胸脯道。
“爹您放心,咱的人都是死士,絕不會走漏風(fēng)聲!”
撂下話,他便興沖沖的走了。
朱棣又轉(zhuǎn)頭對張玉說。
“軍器監(jiān)那邊你給我盯緊了,從王府內(nèi)庫拿五十萬兩銀子送去,要啥給啥,工匠俸祿翻倍。”
“這幫人可是咱的寶貝疙瘩,不能虧待了!”
正說著話,管事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王爺,應(yīng)天僧錄司來文書了!”
“僧錄司?”
朱棣皺起眉頭道。
“他們找咱干啥?難道要化緣?”
管事偷偷瞄了眼姚廣孝,哆嗦著說。
“應(yīng)天搞了場佛道斗法,結(jié)果佛家輸了,大相國寺的人說要振興佛門,推薦道衍大師去當主持,皇宮那邊也同意了,讓僧錄司發(fā)調(diào)令……”
“放他娘的狗屁!”
朱棣猛地站起來,臉漲得跟豬肝似的。
“大相國寺那群禿驢吃飽了撐的去跟道士掐架?還要挖咱的墻角?”
朱高熾在旁邊小聲嘀咕。
“爹,這事……好像跟咱之前在應(yīng)天傳的謠言有點關(guān)系?”
朱棣瞪了他一眼,心里卻咯噔一下。
壞了!
這分明是朱雄英察覺到咱的動靜,開始反擊了!
朱棣這會兒也琢磨過味兒來。
這事兒,絕對沒那么簡單。
大相國寺真能閑得發(fā)慌,非得叫姚廣孝回去當主持?
怕是大相國寺唱紅臉,背后是朱雄英在使壞吧!
姚廣孝也瞧明白了,捋著袖子道。
“王爺,這是沖咱來報復(fù)了。”
朱棣斜睨他一眼,冷哼道。
“本王才不怕,也絕不會讓你去京城。”
讓姚廣孝走?
門兒都沒有!
想當初朱小寶調(diào)走丘福,他硬生生忍了。
可姚廣孝不一樣,一來這人對朱棣太關(guān)鍵,二來他肚子里裝著北平王府的太多秘密。
姚廣孝自己也門兒清,這輩子都得跟燕王綁在一塊兒。
燕王府的大小算計,哪回少了他的影子?
他身上揣著朱棣的半條命呢!
“廣孝你在這兒等著,這事兒本王去擺平。”
朱棣丟下句話,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出去,直奔王府前廳。
僧錄司的幾個官兒正在中廳候著,旁邊還站著幾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
朱棣愣了愣,臉上堆起笑來。
“幾位大人,這是唱哪出啊?”
僧錄司的人拱手道。
“燕王殿下,我們是來接道衍大師的。”
朱棣裝糊涂。
“哦?那得去九層寺找,道衍大師八成在那兒呢!”
對方也笑盈盈地接話。
“殿下開什么玩笑,方才錦衣衛(wèi)的兄弟瞧見道衍大師進了王府,我們才特意過來的。”
朱棣心里的火噌地就上來了,臉一沉,氣場全開。
“這位大人,您是說本王騙您?”
對方連忙擺手。
“殿下誤會了,說不定道衍大師進了王府,殿下沒留意呢?”
“錦衣衛(wèi)的眼睛可毒著呢,不至于看走眼。”
朱棣慢悠悠地說。
“照您這意思,是想搜搜我燕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