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荒涼的郊外相比,宮內宛如天上人間。
謹身殿內燃燒著無煙煤,幾案上擺著熱茶和點心。
朱元璋方才痛批了國子監的幾個夫子,在朱允炆的安慰下,才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現在的眼神忽明忽暗,也不知道在思考著什么。
朱允炆明白,自己的機會來了!
“皇爺爺,您就別生大哥的氣了!誰年輕沒點沖動的時候?他和那白蓮教女子的事咱先不論對錯,但他畢竟是咱朱家的血脈啊!”
朱允炆垂著眼皮,聲音軟和得像團棉花。
朱元璋手里的茶盞頓了頓,瞇起眼睛打量著朱允炆,半晌才嘆氣道。
“誰都能犯渾,就他不行!”
“咱對他掏心掏肺,他呢?為了那個女人劫詔獄的時候,想過咱的感受嗎?”
老爺子的聲音陡然拔高,指節敲得桌案咚咚響。
朱允炆順著話頭往下接。
“孫兒都明白,大哥這次是被迷了心竅,準是那妖女使了什么邪術。”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
“依孫兒看,只要斷了他的念想,他自然會把心思轉回國事上。”
這話正戳中朱元璋的痛處。
朱允炆心里清楚,爭皇位這事急不得。
呂氏那句“不爭才是最大的爭”像顆釘子般,釘在了他的腦子里。
眼下最妙的,就是讓朱小寶和老爺子的矛盾升級。
既然朱小寶為了唐賽兒敢劫詔獄,那這女人便是朱小寶的七寸。
“你說得對!”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男子漢大丈夫,哪里能讓一個女人毀了前程?”
“你去錦衣衛傳話,讓蔣瓛務必將那白蓮妖女處理掉!”
看著朱允炆領旨離去的背影,朱元璋忽然喊住貼身太監谷大用,本想說“去清寧宮”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去養心殿批奏折。”
案頭堆積的奏折像座小山,他卻盯著禮部關于婚期的奏報發起了呆。
“李緣建議對外稱太孫生病,推遲婚期,您看……”
谷大用小心翼翼地問道。
“就按他說的辦。”
朱元璋揮了揮手,又補了句。
“明天讓內庫給趙府送點東西過去。”
“金二十兩,銀一千兩,蜀錦三十匹。”
他心里清楚,這婚期一拖再拖,最委屈的是趙婉兒,只能用這點賞賜彌補些愧疚。
宮里的風波沒往外透多少,但六部高官的府邸都亮如白晝。
朱小寶劫詔獄的事,只有少數核心人物知道,這消息要是漏出去,怕是要掉腦袋。
“朱小寶怎么能干出這種事呢?”
都察院的李景隆揉著太陽穴,旁邊的屬官們交頭接耳。
在他們看來,未來的帝王為了女人不顧大局,簡直是糊涂透頂。
五軍都督府的平安卻不這么想,他當年為了軍功放棄了心上人,此刻反倒對朱小寶生出幾分敬佩。
“敢作敢當,這才是真性情!”
徐府更是炸開了鍋。
徐允恭聽完妹妹徐妙錦的話,差點把茶碗摔在地上。
“他瘋了?為了個女人連皇位都不要了?”
徐妙錦卻搖了搖頭。
“大哥,過程不重要,你只看結果便是。”
她沒說出口的是,自己正在暗中幫助朱小寶,只是不知道皇爺會不會去東宮看那封信,那封信又能不能讓皇爺回心轉意。
鎮江府的金山湖飄著大雪。
一艘小漁船上,披著蓑衣的張老漢正吆喝著。
“朱小郎君,快搭把手!來魚了!”
朱小寶趕緊抓住漁網,和老人家一起用力往回拽。
網里的魚兒活蹦亂跳,張老漢笑得滿臉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好家伙,這網夠咱吃好幾天的了!”
“張伯,天太冷了,今天收成不錯,明兒再來吧?”
朱小寶看著越下越大的雪,勸道。
“傻小子,就這鬼天氣才能偷偷打漁呢!”
張老漢壓低聲音道。
“官府不讓私自下河,說什么要保護生態。”
朱小寶脫口而出。
“我明明只說控制捕魚次數,啥時候……”
話沒說完,他就又咽了回去,幸好老人家沒聽清,只顧著撒網。
唐賽兒在一旁劃著船,等漁網裝滿了魚,她搶著多拎了個麻袋。
“你身子還虛,我來。”
“這種政令下了做什么?”
唐賽兒好奇地問。
朱小寶苦笑一聲道。
“歷朝歷代都得管著點資源啊,過度捕魚會讓魚越來越少,奸商還會搶窮人的活路。”
“我本來是讓各地控制規模,誰知道地方官圖省事,直接一刀切了……”
唐賽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反正你說的都對!”
朱小寶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臉,心里又是溫暖又是酸澀。
時間倒回三天前。
破敗的土地廟里,寒風卷著雪花往屋里灌,唯一的火光映著唐賽兒濕漉漉的眼睛。
朱小寶剛醒過來,就見她捧著瓦罐喂水,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卻把唯一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兩人剛啃了幾口硬邦邦的烤肉,廟外就傳來了錦衣衛的喊聲。
朱小寶心里清楚,老爺子的怒火沒消,這次怕是沖著唐賽兒來的。
他拽起唐賽兒就往雪地里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大雪很快蓋住了腳印。
兩人餓了啃肉干,渴了抓把雪,硬是在風雪里熬了三天,直到遇見了好心的張老漢夫婦。
三天前,朝廷一道旨意炸了鍋,禮部宣稱皇太孫因病推遲臘月初三的婚期,具體啥時候再辦壓根沒說。
就這么短短幾句話,官場和民間直接聊瘋了,最離譜的謠言說趙婉兒背著朱小寶跟別的男人好上了。
朱元璋一看這架勢,趕緊往趙府砸了一堆賞賜。
金二十兩、銀一千兩、蜀錦三十匹。
明著賠禮道歉,這才把流言壓下去。
朱小寶心里門清。
這年代娛樂活動少,屁大點事都能傳成驚天新聞,更別說動了士紳階層利益的政策了。
他特意給趙婉兒寫了封道歉信,不是他啰嗦,是摸透了這世道的規矩。
大明就像個復雜的游戲,規則得一點點啃。
傍晚的金山湖飄著雪,朱小寶和唐賽兒跟著張伯往張村走。
遠遠看見村里炊煙裊裊,家家戶戶正淘米做飯,那飯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一推開籬笆門,風雪跟著灌進暖烘烘的屋子。
張伯把一網魚倒進大缸,搓著手招呼朱小寶。
“朱小郎,上炕喝兩口熱黃酒,你大娘快把菜端上來了。”
唐賽兒也不閑著,暖了暖手就鉆進廚房幫王大娘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