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被朱元璋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應接不暇,但還是認真答道。
“劉夫子是個純粹的文人,也是大明的忠正之士……”
老爺子打斷他,說道。
“不不不,咱想問的是,劉三吾對你如何?”
朱小寶心中泛起狐疑,思索片刻后說道。
“他對我很尊敬。”
朱元璋追問。
“那你就沒想想是為什么?”
朱小寶撓了撓頭,說道。
“難道不是因為我注解了《道德經》,得到了他的認可?”
朱元璋再次搖頭,說道。
“你就沒發現,他初見你時,態度就已經很尊敬了嗎?”
朱小寶愣住了,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初次見到劉三吾的時候。
那時,朱小寶得知劉三吾是大明國子監的夫子,便恭敬行禮,可劉三吾卻避開了。
要知道,國子監夫子在文人中地位頗高,一般的大儒面對陌生人,多少會有些清高,可劉三吾的表現卻十分反常。
之前朱小寶沒太在意,如今回想起來,劉三吾確實透著古怪。
朱元璋看著朱小寶,問道。
“想到什么了?”
朱小寶深吸一口氣,說道。
“劉三吾確實有些不對勁,他當時見到我時,態度好像過于恭敬了。”
“嗯。”
朱元璋應了一聲后,殿內便陷入了沉默。
朱小寶察覺到氣氛很是不對,今日本該是舉辦冠禮的日子,老爺子卻和自己聊這些過往,一切都顯得太過反常了。
沉默片刻后,朱元璋又開口問道。
“你與解縉分別過兩次,第一次,解縉有沒有叮囑過你什么?”
朱小寶回憶道。
“他好像叮囑我要孝順您,其他倒沒什么特別的。”
朱元璋接著問。
“解縉和鐵鉉都是有大本事且心氣高傲的人,你認為他們對你的態度如何?”
朱小寶深吸一口氣,說道。
“可以說是忠心耿耿。”
朱元璋又追問。
“那是為何呢?”
朱小寶有些不解。
“這其中也有特別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我們性情相投呢?”
朱元璋看著朱小寶,語重心長地說道。
“大孫,你自己也清楚,這世道階級分明,既現實又殘酷。”
“有些人一出生,人生軌跡就基本定了,不管是務農、經商還是讀書,都有他們既定的框架。”
“縱使你與藍玉有交情,可這些人為何會對你如此忠心?你可有好好想過?”
這番話讓朱小寶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朱小寶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看著朱元璋,聲音略帶顫抖地問道。
“爺爺,您到底要說什么呀?”
朱元璋依舊沒有回答,繼續說道。
“再說說文英豪吧,他爹是兵部侍郎,還是開國功臣。”
“按常理,你犯了那么大的罪,就算僥幸活命,又有百姓為你請命,也該在刑部待些時日。”
“畢竟國有國法,誰都不可能凌駕于律法之上,可事實呢?”
朱小寶聽著,心跳也愈發急促了。
朱元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語氣平淡地說道。
“還有,黃子澄這么久沒露面,你都不好奇他去哪兒了嗎?”
朱小寶抿了抿唇,問道。
“他去哪兒了?”
朱元璋平靜地說。
“因為他之前在朝堂上想害你,所以死在了錦衣衛手中。”
朱小寶心中猛地一震,雙眼直勾勾地望著朱元璋,心跳快得仿佛要沖出嗓子眼。
他端起蜜茶,大口大口地喝著,冰冷的蜜茶下肚,喉嚨才稍微舒服了些。
“爺爺,您到底想告訴我什么啊?”
殿閣內,爺孫倆面對面坐著交談。
屋外細雨綿綿,輕柔地灑落,可屋內的氛圍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朱小寶原本就覺得今天有些不同尋常,來到殿閣后,這愈發詭異的氣氛讓他心里直發怵。
老爺子不緊不慢地說著話,那些過去的經歷,就像一幅幅畫卷在朱小寶眼前展開。
朱小寶這才驚覺,以前許多被自己忽略的細節,經老爺子這么一說,都變得疑點重重,仿佛隱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朱元璋看著有些發愣的朱小寶,開口道。
“孫兒,爺爺再好好和你講講咱的事兒吧!”
“以前也跟你講過一些咱的過往,但都沒細聊,現在時間還早,宴會得中午才開始,咱爺孫倆就好好嘮嘮。”
朱小寶呆呆地看著朱元璋,老人臉上依舊掛著和藹的笑容,可不知怎的,他卻感受到老爺子身上散發著一種別樣的氣場,這是平日里不曾有的。
“六十五年前,咱出生在濠州鐘離太平鄉孤莊村……”
朱元璋陷入了回憶,眼神中帶著幾分迷茫與痛苦,又夾雜著一絲對過去的眷戀。
“小時候,家里窮得揭不開鍋,這你是曉得的。”
“在咱六歲以前,家里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倒也有不少歡樂。”
“咱有三個兄長,還有兩個姐姐。”
“元至正四年,淮北旱災肆虐,緊接著蝗蟲四起,接連的災難,導致莊稼全部絕收,饑荒迅速蔓延。”
“易子而食這種違背人倫的事,也是情屢見不鮮。”
“現在的災年和那時候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說到這里,朱元璋的神色變得凝重而痛苦,他那渾濁的雙眼,好似穿越時空,看到了當年的悲慘景象。
“可你說怪不怪,明明是大災荒,可淮北大地上卻很少能看到餓死的人留下的尸體,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朱小寶搖了搖頭,思考了一會兒,小聲說道。
“是朝廷開倉賑災了嗎?”
朱元璋眼中泛起淚花,緩緩搖了搖頭。
“不,是那些尸體,都被人們分著吃了。”
朱小寶聽后,渾身忍不住一陣哆嗦。
僅僅是這簡單的幾句話,就讓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幕幕慘不忍睹的畫面,也讓他深刻認識到當時元朝朝廷的腐敗已經到了極點!
朱元璋苦笑著繼續說道。
“我們家一直給佃主種地,剛開始家里還有些存糧,可家里人口太多了,你太爺爺、太奶奶,加上三個祖爺爺、祖奶奶,再算上我,一家八口人。”
“就些存糧,撐了一個月就沒了,之后就再找不到任何能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