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寶感到有些激動。
“少爺的驛站,為許多人提供了便利,比如我前不久就通過驛站,將元寶和一封信寄往云南昆陽州了。”
朱小寶驚訝地看著他。
“連錢財也敢寄送?”
馬三寶回答道。
“我是偷偷寄的,朝廷當然不允許寄送這些,但我沒有親朋好友,只能采取這種方式。”
朱小寶點頭表示理解。
“你還真是個孝順孩子。”
朱小寶頓了頓,似乎陷入了沉思。
“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吧!”
馬三寶身體一震,稍微挺直了背,然后突然趴在地上,不停地向朱小寶磕起了頭。
“少爺!我……謝謝少爺的恩典!”
他的眼眶立刻泛紅,淚水不停地流下。
朱小寶擺了擺手。
“起來吧,大明以孝道治天下,你無需謝我。”
馬三寶站了起來,表情卻顯得很是堅定。
“但我不想回去。”
朱小寶好奇地問道。
“為什么?”
馬三寶答道。
“雖然我失去了生育能力,但我常聽夫子們說,男子漢應該佩帶三尺長劍,建立不朽功勛,才能榮耀歸鄉。”
“可我目前還沒能……”
朱小寶愣了一下,隨后笑著說道。
“你確實有抱負,難怪能完成那個偉大的壯舉。”
“啊?”
馬三寶顯得有些困惑。
朱小寶沒有進一步解釋。
或許,只有這樣意志堅定,有遠大抱負的人,才能實現航海遠征的偉大事業!
“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去海外尋找新大陸,你愿意嗎?”
馬三寶愣了一下,隨即變得嚴肅。
“我愿意!”
朱小寶擺了擺手。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馬三寶顯得有些興奮。
朱小寶目送馬三寶離去,隨即開始深思。
驛站制度雖有優劣,但總體上,它是一項偉大的利民改革。
僅從馬三寶的反應,朱小寶便能洞悉一切。
只要大方向正確,細節問題就讓朝廷的官員們慢慢調整便是。
畢竟能坐上高位的,都不是愚笨之人,他們定能妥善處理。
至于航海,朱小寶目前只是在馬三寶心中播下了一顆種子。
還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項政策沒有執政者的支持,是無法實現的。
朱小寶突然感到有些束縛,許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決策權限。
“有善心是好事,但你不需要這個。”
突然,馬老頭的聲音響起。
朱小寶抬頭,看到朱元璋背著手走來,神情顯得十分嚴肅。
“老爺子心情好些了嗎?”
朱小寶急忙詢問。
朱元璋依舊面無表情。
“別跟我嬉皮笑臉的,咱有正經事要跟你說。”
朱小寶有些驚訝。
“什么正經事?”
朱元璋怒氣沖沖道。
“你可明白,為何儒家學者們總是強調尊卑綱常?”
朱小寶摸了摸頭。
“當然明白,是為了強化皇權。”
朱元璋厲聲斥責。
“你懂個屁!”
“你剛才在干什么?對一個下人,你為何那樣做?”
“你如同天上的明月,高高在上,而他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你卻展現出了慈悲與憐憫。”
“在這個國家,必須時刻牢記尊卑之序,不可逾越,也絕不允許他人逾越界限!”
“身為下人或臣子,就應永遠保持這一身份,即便施以恩惠,也應保持高傲的姿態。”
“你剛才的語氣,確實存在問題!”
朱小寶有些困惑,他不明白什么事讓老爺子如此嚴肅。
“別笑!咱在跟你說正事呢!嚴肅點!”
朱小寶答道。
“你知道我為何那樣對馬三寶說話嗎?”
朱元璋哼聲道。
“顯然是你沒有把咱的話放在心上!”
“咱經常提醒你,不要混淆尊卑,不要忽視綱常,你現在卻把咱的話拋諸腦后,將來若咱像沐英他們一樣躺在了棺材里,咱所教你的,你難道也要忘了?”
朱小寶站起身,連忙解釋道。
“老爺子,請聽我解釋。”
“你不知道我剛才讓馬三寶從府中取些珍貴物品,并讓他回去的原因。”
“因為他家中也有位年邁的爺爺,老人家年紀大了,他人又在應天,這輩子還能見幾次面?”
“的確,大明講究尊卑和綱常,但洪武皇帝攻占應天后,為何要釋放許多宮女?”
“在孝道面前,所有的尊卑和綱常難道不應該暫時退讓嗎?”
“再者,想到他爺爺年歲已高,我不禁想到了我們爺倆。”
“我們能夠時時刻刻在一起,但并非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我錯了嗎?您說呢?”
“我想即便是皇帝在此,也會支持我的觀點,老爺子您覺得呢?”
朱元璋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朱小寶,臉上泛起了一絲羞愧的紅暈。
他支吾了許久,才低聲說道。
“嗯,是咱錯了!”
朱小寶看到老爺子這副可愛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們不是約定好了,不論是非對錯,都一起面對的嗎?”
朱元璋頷首,回憶起朱小寶之前的話語,默默嘆息了一下。
“你還真是個好孩子!”
朱元璋內心有所觸動,望向朱小寶的目光也更加充滿慈愛。
“都是些不幸的人啊!”
“你說得對,我們祖孫倆能夠時時刻刻相見,經歷過生死離別,也經歷過失而復得,最能理解老人家的心境。”
“大孫子,你做得很好!”
“那孩子的爺爺遠在他鄉,多年未見,肯定非常思念。”
“咱錯了,剛才誤會你了。”
朱元璋性格如此,錯了就承認,從不辯解。
但若他認定是正確的事,也絕不會懷疑自己的決定。
朱小寶擺了擺手。
“沒關系,老爺子您不了解情況。”
朱小寶承認他與老爺子存在理念上的沖突。
他內心有善良的一面,他也不覺得這是多么嚴重的事。
然而,生存在這樣社會里的老爺子,卻認為這是極其重要的事。
千里長堤,潰于蟻穴!
綱常倫理亦是如此!
如果長時間不加以維護,哪里還有尊卑之分?
沒有了尊卑綱常,對皇權和上層階級來說,是致命的威脅!
馬老頭如此小心謹慎,也是情有可原。
朱小寶深刻感受到了這個社會體制帶來的束縛,無奈之下,也只能選擇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