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的每一個反問,都直刺朱元璋的心扉。
很快,朱元璋的神情便從一開始的迷茫,漸漸轉變成驚恐,前額上也已經(jīng)滿是汗珠。
顯然,朱小寶的話他聽明白了。
但朱元璋似乎仍有不甘。
“可……為何如今寶鈔還未泛濫?”
朱小寶笑道。
“因為寶鈔才剛刊印,數(shù)量還不足以動亂市場啊!”
朱元璋意志低沉,嘆氣道。
“依你所說,那寶鈔豈不是不能用了?”
朱小寶搖頭。
“當然可以用,只要將措施完善好,大明寶鈔是有很高的流通價值的。”
“它不僅攜帶便利,優(yōu)勢更是不勝枚舉。”
見朱元璋頓時雙眼放光,朱小寶趕緊出聲打斷了他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通過多印寶鈔讓國庫豐盈這事兒,你還是不要多想了!”
“即便寶鈔的流通措施完善,但寶鈔的刊印量過量,也會讓社會動蕩。”
朱元璋嘆氣苦笑。
“那眼下,究竟該如何是好啊!”
說完,朱元璋便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見馬老頭這樣,朱小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馬爺爺,你上頭不還有皇帝嗎?這事便交給他愁去吧!”
可這話一出口,朱元璋反倒喝得更猛了。
朱小寶嘆了口氣。
“其實,我倒是有個法子能豐盈國庫。”
朱元璋頓時來了勁兒,盯著朱小寶道。
“好你個臭小子!既然有辦法,為何還吊著咱老頭子?該打!”
朱小寶無奈搖頭。
“法子是有,可皇帝未必會聽啊!”
朱元璋殷切道。
“只要合理,陛下定是會聽勸的!”
朱小寶見馬老頭這般殷切,嘆氣道。
“抬商稅。”
他心里清楚,別說皇帝不會同意了,只怕馬老頭聽了,都會加以阻止。
果然,馬老頭當即便板了臉。
“不可!”
“商人皆為偷奸要滑之輩,若朝廷抬商稅,豈不是明擺著宣告天下,國家欲抬高商人的地位?”
“此實乃動國本,亂尊卑之策!”
“而且不少商人與匪患有金錢勾當,這便足以看出他們都是奸詐惡毒之輩。”
朱小寶皺眉。
“馬爺爺,您這是連我都罵了?”
“可凡事不能以偏概全,也未必所有商人都是如此,若能好好控制,抬商稅便可開拓稅源、增加庫銀,何樂而不為呢?”
朱元璋搖頭。
“笑話!咱大明言農(nóng)不言商!更何況商人本就不多,他們才能賺幾個錢?”
“咱本就不喜你做商籍,你今日若不提,咱都快忘了,趕明兒咱就給你把這籍貫給改了!”
朱小寶的脾氣,頓時就上來了。
“商人怎的不賺錢?不過半月有余,我便賺了上萬兩白銀,可我交納的稅收,卻才勘勘十兩。”
“反觀農(nóng)戶,一年賺十兩白銀都難,卻要交納至少四兩的田稅,這難道不是舍本逐末?”
“依我看,皇帝就是為了自己這張臉面。”
“因為這階級觀是他當初親自定下的,若是打破了,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了。”
“這利益明明唾手可得,他卻被小農(nóng)思想禁錮住,裹足不前,這不是迂腐是什么?”
朱元璋陰沉著臉,猛得一拍桌子。
“夠了!你這無知小兒,簡直放肆!”
朱小寶盯著朱元璋,執(zhí)拗道。
“是你非讓我說的,說完你又這副德行!”
朱元璋面色赤紅,憤怒到極點,猛然抬手,可當看到朱小寶那張臉時,又下不去手,只能悻悻作罷。
朱元璋起身,背著手離開了廳堂,他邊走邊道。
“商人的用途,你真當咱看不出?”
“可若世人皆效仿商人,誰還會去開荒種地?若沒人種地開荒,那又哪有糧食可吃?”
“說咱為了臉面,咱為了啥臉面?咱只想著百姓能過的好,若因人心貪婪,讓大明成了華而不實的空中樓閣,那才是真的可怕!”
朱元璋嘆息搖頭,神情落寞的出了朱小寶的宅院。
“傻孩兒,咱也知道你都是為了咱好,可若治理國家真能都按照設想的去做,那就好咯!”
“咱的每個決策,走會引導大明走上一個不同的極端。”
“孩子,這些你都還不懂!”
望著馬老頭蕭素落寞的背影,朱小寶頓時覺得心中很不是滋味。
馬老頭念叨的前幾句話,他聽到了。
朱小寶總覺得自己身為穿越者,見識肯定是高于古人一大載的。
可眼下,他突然覺得自己錯了,還錯得很離譜。
若拋開時代桎梏不言,朱小寶確實能有許多辦法來破局。
抬高商稅也確實能夠增加賦稅來源。
但與此同時,也就意味著朝廷認可了商人的地位。
如此一來,許多不甘現(xiàn)狀的平頭百姓,便會因人心貪婪,而拋開本職去經(jīng)商。
畢竟土地兼并本就嚴重,又眼見著商人的地位被抬高,他們?yōu)楹尾淮竽憞L試?
而長此以往,又有誰還愿意老實本分的去務農(nóng)?
大明是一個封閉的農(nóng)耕社會,基本自給自足。
若突然抬高商人地位,那便是自毀根基。
國門未開之前,萬萬不能抬高商人的地位。
朱小寶將歷史回想了一番,似乎從秦朝到明初,所有皇帝都在抑制商業(yè)。
能做上皇帝這個位置,他們自然是不傻的!
商人有多撅利,他們心中也都明白的很。
只是當下的社會體制,大肆發(fā)展商業(yè)無異于是自毀國根。
直到明中期,國門大開后,這才正式開始發(fā)展資本。
望著馬老頭落寞的背影,朱小寶鼻頭泛酸,自責的喃喃道。
“馬老頭,這次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了。”
朱元璋回到奉天殿,心里卻依舊堵得慌。
他一向脾氣火爆,方才若是換做其他皇子皇孫,他早就下手了。
可即便他沒下手,卻依舊有些自責。
剛才自己動怒的模樣,會不會嚇到孩子了?
哎!
那娃兒也是為咱著想,咱咋就非要動怒吶!
何況,也是咱讓是那娃兒說的,咱就不能心平氣和的說教嗎?
這臭小子的脾氣,還真是跟咱一樣倔,固執(zhí)得很!
但不管怎么說,出發(fā)點都是好的。
咱都一把歲數(shù)了,咋地還壓不住火兒,還差點要動手了呢?
都怪這災情,咱心里不痛快,還無故牽連了咱大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