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趙牧放下花瓣,目光平靜地看向李承乾,“若我大唐的英才,上了別人的船,走著別人劃定的路,看著別人想讓看的東西……”
“殿下以為,屆時是我們看清了世界,還是世界看清了我們?”
李承乾是何等聰明,瞬間如醍醐灌頂,臉色微微一變:“先生是說……他們名為共享,實為窺探我大唐底蘊?”
“不止。”趙牧拿起剪刀,剪去一根多余的枝椏,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更是要牽著我們的鼻子,在這新世界的棋盤上,走他們定下的棋路。此謂壅蔽之術,假共享之名,行窺伺之實。若我等欣然應允,便是將自身命脈,交予他人之手。屆時,他大食進可憑借其對西方世界的了解,在貿易,外交乃至未來可能的沖突中占據絕對主動;退亦可利用信息之差,不斷對我大唐進行文化滲透與影響。此計,比之高句麗,倭國之流的刀兵相見,不知高明,陰險了多少倍。”
李承乾聽得背后沁出一層細汗,恍然之余,更是對趙牧的洞見佩服不已。“若非先生點撥,孤幾乎被其迷惑!那……如今該如何應對?斷然拒絕,似乎有失天朝氣度。”
“自然不能明著拒絕。”趙牧從容道,“殿下可向陛下進言,就說此《萬國坤輿圖》意義重大,其內容關乎地理,軍事,需召集司天監,將作監,鴻臚寺等衙門,組織專人,謹慎校勘,與我大唐現有圖籍反復比對,確認無誤后方可采信。此乃對國家負責,合情合理。”
“至于遣使西行之事,”趙牧微微一笑,“殿下可表示,大唐感念大食善意,然,大唐自有章法,探索域外之事,當由我大唐自主決斷,不勞外臣引導。不過,為彰顯我大唐開放包容之胸襟,可允準大食學者在鴻臚寺安排下,于長安與我國學子進行有限度的學術交流。他們想傳播知識,我們歡迎;但他們想牽著我們的鼻子走,那是萬萬不能。”
李承乾眼睛一亮,心中豁然開朗。
趙牧此策,既全了天朝體面,又牢牢守住了主動權,將那看似誘人的陷阱,巧妙地化解于無形。
“先生深謀遠慮,承乾明白了!”李承乾精神振奮,立刻起身,“孤這便回宮,依先生之計,向父皇稟明!”
送走太子,趙牧重新拿起剪刀,修剪著那盆菊花,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黑衣大食,這個遠比高句麗和倭國更加強大,更加智慧的對手,已經露出了它的獠牙。
接下來的交鋒,將不再是簡單的刀光劍影,而是更深層次的較量了!
.........
也許是因為黑衣大食的到來,感覺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冷一些。
長安西市乃至登州,揚州等主要商埠,也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于自然寒流的冷意。
黑衣大食使團并未因“遣使西行”提議被婉拒而立刻離去,反而以“進一步促進兩國友好,深入學習大唐文化”為由,獲準在鴻臚寺的安排下,于長安長期留駐。
他們帶來的巨額財富,開始像無聲的水銀,滲入大唐經濟的脈絡。
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波動。
幾種原本供應穩定的藥材,如用于治療風寒的某味草藥,或是某種只有嶺南特定區域出產,用于印染的珍貴蘇木,市面上流通的量突然銳減,價格開始悄然攀升。
接著,一些官營工坊所需的特定品質的硝石,朱砂等礦物原料,也出現了供貨緊張的情況。
這些波動并非集中于長安,而是首先出現在登州,揚州等沿海貿易樞紐,通過幾家背景復雜的胡商貨棧進行運作,手法老練而隱蔽。
登州牧云商會總號內,老錢看著各地分號雪片般飛來的急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掌管商會賬目數十年,對市場嗅覺極為敏銳。
“不對勁,很不對勁。”老錢將一疊報表推到阿依娜面前,手指點著幾個關鍵數據,“丫頭你看,這幾樣東西,往年這時節雖會漲價,但絕無這般迅猛,且源頭似乎都指向那幾個與大食過從甚密的蕃商。像是……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背后同時掐斷了貨源,又同時在幾個大市開始高價收貨。”
阿依娜接過報表,她雖更精通海上事務,但跟隨趙牧和老錢日久,也看出了門道:“錢叔的意思是,有人在做局?而且刻意避開了長安?”
“十有八九。”老錢捋著胡須,眼神凝重,“而且這手筆不小,眼光也毒,挑的都是些看似不起眼,卻要么關乎民生疾苦,要么關乎軍工制造的緊要物事。他們在登州動手,顯然是忌憚天子腳下,想從外圍攪亂市場。咱們庫里有備貨的,還能頂一陣,那些小商號,怕是已經被這價格打得暈頭轉向,要么跟著囤貨惜售,要么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市場被攪亂。”
幾乎與此同時,在胡商聚集的西市,另一種更隱蔽的試探也在進行。
幾個與大食商人往來密切的粟特豪商,開始在他們的小圈子里,推行一種印制精美,蓋有特定大食商號印記的“信用憑證”。
他們宣稱,持有此憑證,可以在指定的幾家粟特和大食商號那里,直接兌換等值的金銀或貨物,免去了攜帶大量銅錢絹帛的麻煩和風險,尤其適用于大宗和遠程貿易結算。
他們并未大張旗鼓,只是在其信任的合作伙伴間小范圍流通,美其名曰“便利商貿”。
這一手,直接繞開了大唐的官方貨幣體系,雖然范圍尚小,但其意圖,讓深知金融重要的老錢感到一陣寒意。
若讓其形成慣例,假以時日,大唐的商業命脈,恐將受制于人。
消息很快通過夜梟的渠道,匯總到了龍首原山莊。
趙牧看著報告,臉上并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預料到對方會有此一招。
“阿爾·哈桑……果然是個角色。”趙牧輕輕叩著桌面,隨后卻站起身,來到窗邊負手而立!
而那窗外的天色,此時已近黃昏。
冬日的夕陽掙扎著穿透云層。
給龍首原的蒼茫大地和肅穆山莊灑下一片短暫而絢爛的余暉。
他的目光越過層疊的屋脊,望向遙遠的長安城方向,那里萬家燈火初上,勾勒出帝國心臟的輪廓。
可隨后,趙牧的思緒又仿佛飄向了北邊的定北城,還有沿海的登州海港、以及遼東的雪原,甚至乃至整個海對面,那未知的廣袤世界!
海上的風浪暫息,陸邊的烽煙將起,西來的挑戰已至……
但這紛繁復雜、壯闊無比的棋局,于趙牧而言,不過是剛剛鋪開畫卷的一角,筆墨正酣,方興未艾。
不過,既然自己既來到這個時代,融入這滾滾洪流,便不僅要隨波逐浪,更要成為那個執棋之人,布子天下,為這煌煌大唐,開拓出一條不同于既定歷史有更加波瀾壯闊甚至食光耀萬世的征程!
未來,無限可期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