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白霧將乘風號緊緊包裹其中。
連日來的航行,這片被稱作霧隱海的神秘海域,卻始終未曾展露其全貌,反而將未知與壓抑感沉淀在船上每一個人的心頭。
而且,甲板上都始終濕漉漉的。
連桅桿和纜繩上,都掛滿了細密的水珠,
包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海霧特有的咸腥氣息。
船艙內的氣氛,此時甚至比這海上漫天大霧,都顯得更加凝重。
阿依娜坐在主位,夜梟,墨衡分坐兩側,幾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水手,也位列其中。
桌面上,鋪開著那張得來不易的古海圖。
以及夜梟剛剛呈上的,來自高句麗追蹤船的幾件奇特物事。
“大家都說說看吧。”
阿依娜開口,聲音清冷而穩(wěn)定,打破了沉默。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夜梟身上,“夜梟大哥,你把情況再跟大家細講一遍。”
夜梟點了點頭,指著桌上一堆看似普通,被小心收集起來的破碎竹筒和浸油布條說道:“這是我們清理戰(zhàn)場和搜查敵船時發(fā)現(xiàn)的。”
“這些竹筒經(jīng)過特殊處理,一端密封,另一端有巧妙的小孔和卡榫,內里似乎曾放置磷粉或某種緩慢自燃的藥物。”
“它們被做成類似浮柴的樣子,在一定時辰后或被特定方式觸發(fā),便會透出微光或冒出特定顏色的煙霧。”
他拿起一塊浸了黑色油脂的布條,“還有這個,綁在一種特制的,能短時懸浮的小木筏上。”
“我們推測,高句麗人提前在這片海域的關鍵航路點,布設了這類不易察覺的標記。”
“當我們的船經(jīng)過,水流攪動或是船上人員無意中打撈,都可能觸發(fā)這些機關。”
“遠處他們的瞭望手,便能通過觀察這些預設好的光,煙信號,來判斷我們的位置和航向。”
“所以,很顯然這藏在暗中的對手,肯定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否則不會做這么有針對性的措施......”
一位臉上帶疤的老水手長皺緊了眉頭:“盡是些鬼蜮伎倆!”
“這么說,咱們在這霧里小心翼翼,人家卻像是看著路標走路?”
“正是如此。”夜梟神色嚴峻的點了點頭。
“對方很有可能就是高句麗的正規(guī)水師。”
“他們本就是島國,對海上更加熟悉,再加上準備充分,對這片海域的了解可能遠超我們。”
“我們之前能勝,有突襲和運氣的成分,如今他們在暗處引路,我們在明處摸索,形勢確實不利。”
夜梟這話說罷,艙內一時陷入沉寂,只能聽到船體破浪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霧氣的流動聲。
這時,一直都很安靜的墨衡卻輕輕咳嗽了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他面前攤開著古海圖,手中摩挲著那兩塊引路石......一塊完整,一塊有些殘破。
“諸位,或許情況并非全然不利。”墨衡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沉穩(wěn)道,“夜梟兄發(fā)現(xiàn)的這些標記,固然是敵人的倚仗,但何嘗不能為我所用?”
阿依娜眼眸微亮:“那墨先生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
墨衡指尖在海圖上一處標記著紊亂水流和漩渦符號的區(qū)域點了點,“這里,是一篇亂流礁。”
“我們不妨放慢航速,甚至小范圍迂回,做出因大霧迷失方向,誤打誤撞靠近此地的假象。”
“高句麗人既依賴這些標記信號,見此情形,定會認為有機可乘,加速合圍,企圖在此處將我們一舉拿下。”
夜梟立刻領會了意圖:“妙!”
“那片海域暗流復雜,漩渦暗礁密布,不熟悉水文的人闖進去,等于自尋死路。”
“我們可以利用環(huán)境,讓他們先亂陣腳!”
阿依娜沉吟片刻,果斷拍板:“好!”
“就這么辦。”
“我們不僅要利用環(huán)境,還要主動創(chuàng)造戰(zhàn)機。”
“夜梟大哥,你得提前去安排,帶人檢查所有弩機,拍桿,備足火箭,火油。”
“再準備些浸了桐油的漁網(wǎng),纜索,關鍵時刻甩出去,纏住他們!”
“然后再告訴弟兄們......這一仗,我們要贏得漂亮,但首要的是保全自己!”
“上一仗我們無人掉隊!”
“這一次,最好能然咱們所有人都平安回來!”
她特意強調了“無人掉隊”,目光掃過幾位水手長,帶著不容置疑的囑托。
“是!”
水手們精神一振,齊聲應道。
就連夜梟,也點點頭,輕聲應答。
阿依娜對船員性命的看重,讓他們心頭一暖,也更具底氣。
夜梟領命,又補充道:“我會讓醫(yī)護組準備好雙倍的金瘡藥,麻沸散和干凈布條,隨時應對。”
安排妥當戰(zhàn)術,墨衡才再次開口,這次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阿依娜姑娘,夜梟兄,還有一事。”
“關于這引路石和海圖,我這幾日反復琢磨,略有心得。”
他將兩塊石頭在桌上輕輕靠近,調整著角度和距離,“諸位請看,當這兩石相距一尺二寸,呈坎離相對之勢時,這殘石內部的細微震顫會變得極有規(guī)律,而完整引路石指向的穩(wěn)定性也大增。”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海圖上劃過一條虛擬的線,最終落在一處此前并未被特別關注,但標記有一個獨特三重漩渦符號的海域。
“結合海圖此處標記,我推測,這并非絕地,反而可能是一條通道,或者……一片異常區(qū)域的門戶。”
“其后方,或許才是我們真正要找的地方。”
“我初步測算,其方位大約在目前亂流礁東南偏南方向,距此約有一日半至兩日的航程。”
這個消息,無疑比單純的戰(zhàn)術勝利更讓人振奮。
阿依娜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墨先生,你確定?”
墨衡謹慎答道:“七八分把握。”
“古海圖晦澀,引路石玄妙,我只能說,按此方向前行,發(fā)現(xiàn)重要線索的可能性,遠大于我們在外圍盲目搜尋。”
“足夠了!”
阿依娜一拳輕輕砸在桌面上,“就先按計劃,把高句麗的尾巴引進亂流礁,好好招待他們一番。”
“然后,我們就去墨先生指的這個地方,看個究竟!”
“若真有所獲,先生當記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