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原山莊后院,一處僻靜的工坊內,空氣里彌漫著松木,金屬和某種奇異香料混合的氣息。
這里不似書房雅致,更像是個堆滿各種材料和工具的實踐場地。
幾扇寬大的窗戶敞開著,透進秋日午后略顯清冷的陽光,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微塵屑。
趙牧今日穿著一身便于活動的深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正俯身在一張寬大的木工臺前。
臺上散落著各種小巧的齒輪,打磨光滑的磁石,薄如蟬翼的琉璃片,以及幾個半成品的木制或金屬構件。
阿依娜在一旁安靜地遞著工具,老錢則負責記錄趙牧隨口報出的材料名稱和用量。
“老錢,記一下,這種帶磁性的石頭,讓下面的人多留意,品相好的,有多少收多少。”
趙牧拿起一塊黑黢黢的磁石,在手中掂了掂,又指向臺子上一個結構精巧,中心嵌著一根磁針的圓形木匣。
木匣內壁刻著繁復的刻度,磁針微微顫動,總是指向一個大致固定的方向。
“東家,這是……”老錢好奇地看著那木匣。
“小玩意兒,我叫它指向匣。”趙牧用指節敲了敲木匣外殼,發出沉悶的聲響,
“海上航線最擔心的就是容易迷失方向。”
“但有了這玩意兒,只要不遇到太大的風浪或者某些特殊的礁石區,好歹能辨個大概方位,不至于成了沒頭蒼蠅。”
說著,趙牧又拿起幾個小巧的琉璃瓶,瓶內是色澤各異,粘稠的液體。
拔開一個瓶塞,一股清冽中帶著異域花果甜香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持久不散。
“這些香露,是用特殊法子萃取的,味道比尋常香料濃烈持久,摻一點點在咱們的貨物里,或者當做單獨的禮品,應該能賣上個好價錢。”
最后,趙牧的目光落在幾件造型奇特,泛著金屬冷光的物件上。
那是由精鋼打造的袖箭和小巧的連弩,結構緊湊,便于隱藏,機括處做了防海水腐蝕的處理。
“這些是防身用的,樣子做得別太扎眼,混在行李里。”
“海上終歸是不太平的,所以還是要有備無患。”
老錢一邊飛快記錄,一邊連連點頭,心中對東家心思之縝密佩服不已。
這些準備,既有實用的,也有商業價值的,還有保命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就在這時,一名莊仆在工坊外稟報:“先生,秦老爺到訪,已請到廳內奉茶。”
趙牧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工具,對阿依娜和老錢道:“收拾一下,別讓秦老哥等久了。”
他自己則走到一旁的水盆邊,仔細洗去手上的木屑和油污。
流云軒內,李世民依舊是一身富家翁打扮,正端著茶杯,打量著廳內的布置。
見趙牧進來,他放下茶杯,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商人愁苦的笑容:“趙小友,老夫在城里被那些瑣事吵得頭疼,又來你這清凈之地叨擾了!”
“秦老哥說笑了,您是大忙人,難得清閑過來坐坐。”趙牧在他對面坐下,示意阿依娜重新沏茶,卻又調侃道,“不過秦老哥來小子這里,肯定又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又被瞧出來了?”李世民老臉一囧,擺擺手壓低了聲音道:“既然如此,那便也不瞞小友了,老夫是聽說,你要去南邊參加那個什么……四海珍奇會?”
趙牧眉梢微挑,并不意外消息會傳到“秦老爺”耳中。
他點點頭,隨口輕松道:“是啊,碰巧得了張請柬。”
“聽說那邊好東西不少,去開開眼界,順便看看能不能給咱們天上人間淘換點新鮮玩意兒回來。”
“怎么,秦老哥也有興趣?”
“興趣是有,但那地方……聽說不簡單吶!”李世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道,“小友還是慎重些為好!”
“老夫也是聽南邊來的朋友說,那海龍會可不是善茬!”
“在海上勢力極大,甚至吶鯤鵬會,都是其下屬組織!”
“行事更是亦正亦邪,小友你這趟過去,風險不小啊!”
“可有做好萬全的準備?”
趙牧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渾不在意地笑道:“秦老哥放心,我就是個做買賣的,規矩做生意,他們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再說了......”趙牧指了指工坊的方向,自信滿滿道:“我也不是全無準備,請了些可靠的護衛,也備了些防身的小玩意兒。”
“正所謂,富貴險中求嘛!”
“這一趟風險是大了些,但收獲肯定也足夠豐厚!”
聽到這話,李世民目光有些閃爍,又似不經意地問道:“哦?都準備了些什么?”
“老夫走南闖北,或許能幫著參詳參詳。”
趙牧也不藏私,大致說了說“指向匣”和特制香露,至于袖箭連弩,則含糊帶過,只說是些護身的家伙。
甚至趙牧刻意將“指向匣”的原理說得模棱兩可,歸功于祖傳手藝的改進。
李世民聽得仔細,尤其是對那“指向匣”多問了幾句,眼中頓時又開始異彩連連,但面上卻只是贊嘆:“小友果然家學淵源,心思巧妙。”
“有這些準備,倒是讓老夫安心不少。”
接著,他便話鋒一轉,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道:“對了,小友,老夫來之前打聽到,朝廷似乎也要派人去那個珍珠島。”
趙牧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秦老爺”,臉上適當地露出幾分驚訝:“朝廷也去?派誰?”
“聽說是新上任的市舶司一位姓王的副使,帶隊過去,叫什么……海商觀察團。”李世民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內幕消息,“說是去促進貿易。”
“這樣一來,珍珠島上好歹有朝廷的人在場,小友你們這些商賈,安全上也多一層保障不是?”
“原來如此!”趙牧臉上露出恍然和欣喜的神色:”那這倒是好事,有朝廷的人在,咱們做起生意來,腰桿也硬氣些。”
“多謝秦老哥告知!”
其實趙牧心里跟明鏡似的,這肯定就是李承乾的手筆。
別的不說,就觀察團這種稱謂,還是趙牧此前說給太子聽的呢。
沒想到這小子倒是用的熟練。
而且,此次明面上派使團,既是彰顯國威,也未嘗不是一種對自己的暗中照應。
只是這“秦老爺”消息如此靈通,看來在朝中的“朋友”地位不低!
應該多半與長孫無忌脫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