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沅案的風波漸趨平息,長安城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天上人間內,夜夜依舊笙歌,但細心之人能察覺到一絲微妙的變化。
往日里那些過于喧鬧的胡樂似乎有所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清雅悠揚的絲竹之聲。
這日晚間,天上人間的攬月閣,被布置得格外雅致,熏香裊裊。
就連燈盞也都換成了光線更為柔和的絹燈。
往日多是異域熱情奔放打扮的阿依娜,今日卻是一身月白舞裙,發髻高綰,僅簪一支素銀簪子,顯得清麗脫俗,若不是那雙眸子,哪里還能看得出一絲異族風采?
她領著數位同樣裝扮素雅的舞姬,正準備首次小范圍演練新近排成的《霓裳羽衣舞》。
趙牧難得地坐在了主位,周老板,吳坊主等幾位老友也應邀在座,皆屏息期待。
樂師起調,清越的琴簫之聲流淌而出,舞姬們隨之翩躚起舞。
舞姿不似胡旋那般熱烈奔放,而是舒緩飄逸,長袖翻飛間,帶起陣陣香風,仿佛真的將人帶入月宮仙境的意境之中。
一舞既罷,滿堂寂靜,隨即爆發出由衷的贊嘆。
“妙!太妙了!”周老板擊節贊賞,“此舞只應天上有啊!”
“趙侗家真是用心了!”
“這意境,這韻味,果然比那些光知道熱鬧的強出不知多少!”
吳坊主也捻須點頭:“是啊,看似簡單,實則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這才是真正的大唐氣象,雍容華貴,又不失仙氣?!?/p>
“若傳出去,定能引領長安新風?!?/p>
阿依娜微微喘息,額角見汗,目光卻亮晶晶地看向趙牧:“先生,您覺得如何?還有何處需要改進?”
這丫頭也是第一次跳中原舞蹈,自然滿心期待趙牧能滿意。
趙牧端著酒杯,沉吟片刻,道:“舞是極好的,動作,韻律都已掌握。”
“不過……”他放下酒杯,點評道:“這《霓裳》舞講的不是形似,而是神韻?!?/p>
“要想象自己真的是月宮仙子,翩然欲飛,那種超然物外,似喜還悲的縹緲之感,才是精髓?!?/p>
“技巧是骨架,意境才是魂?!?/p>
他點撥了幾句關于眼神,呼吸與動作配合的要領,不光阿依娜,就連精通中原歌舞的云袖都聽得若有所思,連連點頭。
周老板等人更是佩服,沒想到趙牧連舞蹈意境都有如此深的見解。
“慢慢來,不著急?!壁w牧坐回位置,笑道,“好東西是磨出來的。”
“以后這《霓裳》舞,就作為咱們天上人間的壓軸雅樂,非重要場合不輕演?!?/p>
“畢竟......物以稀為貴嘛。”
這番安排,既提升了天上人間的文化品位,也巧妙回應了此前柳文淵一方關于“俗”的指責,可謂一舉兩得。
眾人皆稱善。
舞樂散后,閣內恢復清凈。
趙牧踱步到窗邊,望著樓下平康坊的萬家燈火。
還穿著那身衣衫的阿依娜走過來低聲道:“公子,江南方面有進一步消息。”
“那新式提花綾機,確有其事?!?/p>
“謝家工坊憑借其織出的花紋繁復,質地勻密的頂級綾錦,在市面上價格極具優勢,已暗中擠壓了不少以此為生的織戶的生存空間,怨聲載道。”
“錦繡堂聯合多家受影響的行會,已數次與謝家交涉,甚至發生過工匠械斗,搗毀過一處謝家正準備安裝新織機的工坊?!?/p>
“但是目前地方官府態度曖昧,似乎不愿深管?!?/p>
趙牧手指輕輕敲著窗欞:“新織機……效率高出近半……專攻頂級綾錦……這倒真是個能改變市場格局的好東西?!?/p>
“謝家想靠這個壟斷江南的高端絲織利市,胃口倒是不小?!?/p>
“可錦繡堂那群地頭蛇,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江南的絲綢市場,看來比長安的歌舞場還波詭云譎。”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并沒有立刻下達什么指令,只是對阿依娜說:“讓我們的人,想辦法搞到那織機更詳細的圖樣,哪怕是一部分結構也好?!?/p>
“再仔細查查錦繡堂的底細,特別是他們背后有沒有其他靠山?!?/p>
“至于謝家和錦繡堂的矛盾……先看著,必要時,可以匿名給錦繡堂送點謝家倚仗柳公勢力,欲盡吞江南高端絲利的消息,幫他們把火扇得旺一點?!?/p>
“是。”阿依娜領命,又道:“還有,柳文淵雖閉門不出,但其子侄和部分門生,近日在江南士林中活動頻繁,多以詩會文社為名,似在鞏固根基,安撫人心。”
“百無一用是書生.....”趙牧不以為意,“由他們去就是了?!?/p>
“只要別再來長安惹是生非,暫時不必理會?!?/p>
“我們的目光,不妨放遠一點,江南……或許是個比長安更有趣的舞臺。”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看似錦繡繁華的江南絲綢業之下,正涌動著因技術,利益而引發的巨大暗流。
而這股暗流,或許能沖垮許多舊有的壁壘。
與此同時,東宮之中.
李承乾正在翻閱一份關于漕運改革的初步條陳。
他回想起此前跟趙兄聊過的那番關于漕運弊端,尤其是南方漕運問題的話,深以為然。
他提筆在條陳上批注,要求增加對南方漕運各環節損耗,貪腐情況的調研,并思考如何引入更有效的監督機制。
趙牧的點撥,如同一顆種子,已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引導著他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大唐疆域,思考更深層次的治理問題。
夜深了,天上人間的喧囂漸漸散去。
趙牧回到龍首原山莊的書房,案頭鋪開了一張簡陋的江南水系草圖,旁邊放著幾塊木料和小刀。
當然,趙牧也并非要立刻造出什么。
只是開始憑著自己的理解,推演那改良提花織機可能的結構。
于他而言,這既是未雨綢繆,也是一種有趣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