薈寶閣斗寶的失敗,像一盆冰水,將柳文淵心中最后一絲憑借正統底蘊壓倒對手的幻想也澆滅了。
連續的挫敗,不僅損傷了他的顏面,更動搖了他多年經營的話語權。
一種近乎偏執的憤懣在他心中滋生.......
柳文淵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他并未親自執筆,而是向一位絕對可靠的心腹門客口授機宜。
一份精心編織的密報逐漸成型。
這份密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
縣試如實記錄了天上人間龐大的資金流水,然后卻將這種正常的商業往來,影射為與“不明海外勢力”或“前隋遺孽”的暗中勾結。
甚至還列舉了趙牧手中層出不窮的奇技,如玻璃,新瓷,改良器械等,將其來源污蔑為“得自異族邪術”或“用于不軌之圖的準備”。
最后更是明晃晃的暗示,趙牧如此不遺余力地扶持太子,結交官員,其背后或許藏著更深的圖謀。
這份密報的陰險之處在于,它觸及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經!
雖沒有確鑿證據,卻充滿了足以引發猜忌的可能性。
柳文淵深知帝王猜忌之心的后果,所以明白這份東西不能直接呈送御前,那樣目的太過明顯,且容易引火燒身。
他需要一個合適的遞刀人,一個既能將消息上達天聽,又與自己有足夠距離,甚至能因這消息而獲利或鞏固地位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因高昌之功愈發顯赫的東宮,以及那位因外甥地位鞏固而心情復雜,且素來以謹慎,甚至有些多疑著稱的國舅.......長孫無忌。
他設法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將這份密報的“風聲”,而非實物,悄然吹到了長孫無忌的耳中。
數日后的一個夜晚,月隱星稀,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樸素馬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長安城,直奔龍首原方向。
馬車在靜謐的山莊門前停下,車簾掀開,一位身著深色錦袍,氣度威嚴的老者緩步而下,正是長孫無忌。
但他此刻,在趙牧面前,依然是那個曾經見過一面的“孫老爺”。
莊仆見到是曾與“秦老爺”一同來過的“孫老爺”,不敢怠慢,立刻通傳。
趙牧此時正在書房核對天上人間近期的賬目,聞報略感詫異。
著“孫老爺”獨自深夜來訪,這可是頭一遭。
“孫老哥?真是許久未見了!”
“不知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快請進!”趙牧迎出書房一同寒暄,雖自打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半年多,但他臉上帶著熟絡的笑容,將長孫無忌讓進溫暖的書房,一邊示意阿依娜備上最好的茶。
扮作孫老爺的長孫無忌落座,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書房陳設。
房間布置雅致,書架上除了經史子集,竟還有不少農工,地理,甚至醫藥方面的雜書,案頭除了賬本,還散落著一些畫著奇怪圖形的稿紙。
這與尋常商賈的銅臭之氣還真是截然不同。
“趙小友這山莊,倒是清雅,是個靜心的好地方。”長孫無忌接過茶盞,語氣看似閑適,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老夫今夜冒昧,是心中有些疑慮,輾轉反側,想來也只有趙小友這般見識超凡之人,或可為老夫解惑。”
“孫老哥言重了,”趙牧笑道,“您與秦老哥都是做大事的人,我能幫上什么忙?”
“莫非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難處?”
長孫無忌搖了搖頭,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說:“那倒也不是。”
“想必小友也看出來,老夫也不是什么正經做生意之人。”
“所以,老夫所慮者,乃在分寸二字。”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趙牧,“趙小友是聰明人,當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如今你這天上人間風頭無兩,日進斗金,更兼屢有奇物現世,助益東宮……這自然是好事。”
“然,世間之事,過猶不及。”他話語緩慢,卻字字千斤,“老夫聽聞,近日朝中似有一些微詞,關乎資財來路,技藝源頭……甚至牽涉到……一些不該觸碰的忌諱。”
每一個詞都敲在柳文淵那份密報的關鍵點上。
他沒有直接質問,而是以一種看似關切提醒的方式,進行敲打和試探。
趙牧心中雪亮,臉上的笑容不變,心中卻已飛速盤算:這“孫老爺”地位顯然極高,他能聽到的微詞,絕非空穴來風。
是柳文淵?
還是其他眼紅之人?
看來,應該就是那位柳公了!
想了想,趙牧坦然應對道:“孫老哥的提醒,小弟感激。”
“不過小弟行事,向來但求問心無愧。”
“資財往來,皆有賬可查,與秦老哥還有其他的合作更是光明正大。”
“至于那些奇技淫巧....”他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祖上留下的些海外殘卷,小弟胡亂琢磨,弄出來混口飯吃,實在當不得什么源頭忌諱。”
“若因此惹來非議,小弟以后收斂些便是,多開幾場堂會,多賣些酒水,總不至于也犯錯吧?”
他將資金來源推給生意本身,將技術來源再次歸咎于模糊的祖上遺澤,并表態可以收斂,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守法商人不愿招惹是非的模樣。
長孫無忌仔細打量著趙牧的神情,見其應對自然,看不出絲毫破綻,心中的疑慮稍減,但警惕未消。
他沉吟片刻,道:“趙小友明白就好。”
“老夫與秦老爺相交莫逆,卻都是看好你的。”
“只是這長安城水深,有些風波,未必是你我能全然掌控。”
“看在秦老爺的份上,特來提醒一二,要切記樹大招風,謹慎為上。”這話既是提醒,也隱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孫老哥金玉良言,小弟銘記于心。”趙牧鄭重拱手,“日后還望孫老哥和秦老哥多多照拂。”
又閑談幾句,飲盡杯中茶,長孫無忌便起身告辭。
趙牧親自送至山莊門外,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趙牧的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變得銳利如刀。
今夜“孫老爺”的來訪,絕不僅僅是閑聊提醒。
那番關于資財,技藝,還有忌諱之類的話,針對性太強。
“阿依娜。”趙牧輕聲喚道。
廊下的陰影中,阿依娜悄然現身。
“去查一查。”趙牧的聲音帶著寒意,“柳文淵最近有沒有通過任何渠道,散播關于我們資財和技術來源的謠言。”
“重點留意,這些謠言可能傳到了哪些大人物的耳朵里。”
“還有,讓我們的人,留意朝堂上下,近期有沒有關于奇技,巨賈,圖謀這類話題的動向。”
“孫老爺”的這次夜訪,像一個清晰的信號,表明柳文淵的攻擊已經升級,并且成功引起了更高層面的注意。
雖然“孫老爺”看似是來提醒,但其背后代表的壓力和試探,遠比薈寶閣的斗寶要兇險得多。
趙牧知道,他必須盡快弄清楚這股暗流的源頭和規模,才能做出有效的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