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眉頭緊鎖,“若處置不當,不僅官驗新政可能功虧一簣,更會寒了那些原本愿意誠信經營,擁抱新規的商戶之心。”
“但若偏袒錦繡坊,斥責彩云軒,又有違市場公平競爭之原則,且官驗公示原料的初衷是為了安全,并非鼓勵仿制,難以據此定罪。”
李承乾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這一次,他面臨的是一道真正的難題,需要在保護創新與維護安全,鼓勵競爭與防止投機之間,找到一個精妙的平衡點。
而這道題,沒有現成的答案。
秘方風波在西市鬧得沸沸揚揚,支持和反對官驗的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天上人間。
然而,處于漩渦邊緣的趙牧,卻似乎并未受到多大影響,反而興致勃勃地籌備起一場小型的私人宴會。
他給這場宴會起了個由頭,叫做“嘗新茶,賞夏衣”,邀請的客人頗具心思:包括那位正陷入困境,愁眉不展的錦繡坊吳坊主,一直保持往來,消息靈通的周老板,還有兩位與將作監,市署關系密切,對官驗爭議有所關注的官員,以及幾位平日里喜好風雅,在文人圈中小有名氣的畫師和樂師。
宴會設在三樓最為雅致的聽雨閣。
時值初夏,閣內四周的竹簾卷起,通風透氣,窗外庭院里綠意盎然,榴花似火。
沒有喧鬧的胡旋樂,只有一位琴師在角落輕撫瑤琴,曲調清幽。
客人們陸續到來,寒暄落座。
吳坊主臉色依舊有些晦暗,強打著精神。
周老板則低聲與那兩位官員交換著對眼下風波的看法,皆是眉頭不展。
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趙牧此時設宴,恐怕與近日鬧得滿城風雨的官驗之事脫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這位手眼通天的東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酒菜上桌,是些時令清爽的菜肴,配的是新釀的,不易上頭的梅子酒。
酒過三巡,氣氛稍稍活絡。
趙牧卻并未急著切入正題,只是笑著招呼大家品嘗新到的西湖龍井,閑話些各地的風物見聞。
待到撤去殘席,換上香茗果點時,趙牧才仿佛不經意地拍了拍手,笑道:“近日天氣漸熱,咱們天上人間的姑娘們也該換些輕薄鮮亮的夏衣了。”
“正好新制了一批,讓她們換上,給諸位貴客瞧瞧樣式,也順便沾沾大家的文氣雅興。”
話音落下,只見云袖領著七八位容貌出眾,體態婀娜的歌姬舞姬翩然而入。
她們并未濃妝艷抹,發髻輕綰,薄施粉黛,身上穿著的夏衣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些衣裙的料子多是輕薄的紗,羅,縠,顏色卻并非當下西市流行的,過于扎眼的濃艷之色,也沒有模仿任何一家知名的“秘色”。
而是一些看似尋常,卻又別具韻味的色彩:有如同雨后天晴般的淡淡天青,有仿佛初生荷葉的嫩綠,有類似成熟杏子的暖黃,還有仿若晚霞邊緣那一抹柔和的淺紫……色澤柔和雅致,過渡自然,在窗外光線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細膩的,溫潤的光澤感,與穿著者清麗的容貌相得益彰,顯得格外清新脫俗。
樂師適時地換上了一曲舒緩的江南絲竹。
歌姬輕啟朱唇,嗓音婉轉。舞姬則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衣袂飄飄,那些柔和雅致的顏色隨著她們的動作流淌,宛如一幅活起來的寫意畫。
客人們一時都看得有些入神,尤其是那幾位畫師和樂師,更是頻頻點頭,低聲交流著這些顏色的妙處。
就連心事重重的吳坊主,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作為行家,他本能地審視著那些衣料的顏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一曲終了,滿堂輕聲喝彩。
趙牧這才笑著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介紹今晚的菜品:“諸位覺得這些顏色如何?還算入眼吧?這都是用咱們自家工坊里,幾個老師傅閑著沒事,鼓搗些花花草草,安全土石,試著染出來的。”
“比不上西市那些老字號的顏色鮮亮奪目,更談不上什么秘方,就是圖個干凈,安全,穿著透氣舒服,不怕日頭曬,也不怕汗漬浸。”
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二字,隨即又輕描淡寫地補充道:“哦,對了,用的料子和染的法子,都符合朝廷那官驗的規矩,該報備的都報備了,絕無毒害之憂。”
“雖說費點功夫,顏色也淺淡些,但自家用著,或是給姑娘們做些家常衣裳,倒也勉強夠用了。”
他這番話,沒有一句提及正在發生的風波,沒有評價任何一方的對錯,更沒有試圖去解決那個復雜的“秘方與安全”的難題。
他只是用一種最直觀的方式......展示成果,告訴在座的所有人。
看,在遵守官驗劃定的安全底線之上,我們依然可以創造出美麗,獨特,有市場價值的東西。
這條路,走得通。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周老板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衣裙,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吳坊主,低聲道:“吳兄,你看這顏色…雖不驚艷,卻自有一股韻味。”
“若是…”
吳坊主沒有立刻回答,但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怔怔地看著一位舞姬衣裙上那抹溫柔的淺紫色,心中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他一直固執于祖傳的天水碧,認為那是不可替代的,卻從未想過,在安全的框架內,是否也能開發出其他獨具特色的色彩?
或許,固守秘方固然重要,但適應變化,開拓新的可能性,同樣是一條生路?
那兩位官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豁然開朗。
他們一直在糾結于如何平衡安全與秘方保護,此刻卻看到了第三條路:鼓勵在安全底線之上的創新。
朝廷要做的,不僅僅是設限,更應該是引導和扶持這種健康的創新。
畫師們則已經開始討論,如何將眼前這些雅致的顏色運用到繪畫中。
對他們而言,這無疑打開了新的靈感之門。
宴會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輕松而充滿希望。
趙牧依舊談笑風生,說著些風花雪月的閑話,仿佛剛才的展示只是宴會中一個助興的環節。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今日這場宴會會,遠比任何一場激烈的辯論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