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碼頭的晨霧尚未散盡,一支風塵仆仆的駝隊便在百騎司密探的暗中監視下,悄無聲息地住進了西市旁的四方館。
隊伍規模不大,二十來匹駱駝,載的多是成捆的皮子,風干的肉脯和一些不起眼的西域藥材,與傳聞中“三千匹良馬”的盛況相去甚遠。
為首的突厥頭領是個面色黝黑的漢子,名叫咄吉.
他遞交給市署的文書也規規矩矩,只說是尋常販貨的商隊。
態度甚至顯得有些過分恭順。
消息報至東宮,李承乾看著百騎司每日呈報的,記錄著這支商隊近乎枯燥的日常......都是些看貨,議價,還有購買些絲綢瓷器和偶爾去西市酒肆喝幾杯,并無任何異常交際......的條陳,眉頭微蹙。
他布下的天羅地網,似乎網住了一群真正只知買賣的魚蝦,這反而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殿下,是否撤掉部分監視?”馬周在一旁建議,“或許……此番真是我們多慮了?”
“突厥內部或有變故,此隊確為尋常商旅。”
李承乾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王氏剛倒,阿史德死得蹊蹺,此時任何與突厥相關的風吹草動都不可輕忽。”
“告訴下面的人,不僅不能撤,還要看得更仔細些!”
“看看他們買的絲綢瓷器是運往何處,與哪些鋪子交易,貨款如何結算!”
“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他直覺感到,這平靜之下或許隱藏著更深的東西。
“是,殿下。”馬周領命,心中對太子的沉穩和細致又添一分敬佩。
與此同時,西市胡商聚居的醴泉坊內,卻是另一番愁云慘淡的景象。
昔日與阿史德往來密切的幾個大胡商,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賴以發財的私鐵,劣錢渠道隨著鄭倫,王氏的倒臺徹底斷絕,資金周轉立刻捉襟見肘,倉庫里積壓的貨物出不去,外面催債的契單雪片般飛來。
往日車水馬門的宅院,如今門可羅雀,債主們的面孔卻日益猙獰。
其中,粟特商人康翰達的情況尤為窘迫。
他祖上便是絲路豪商,到了他這一代更是將生意做得極大,與阿史德合作頗深。
他剛傾盡家財,進了一大批精美的波斯銀器和鑲嵌寶石的匕首,本指望通過阿史德的關系銷往草原貴族階層,牟取暴利,如今全砸在了手里。
沉重的債務壓得他喘不過氣,伙計人心惶惶,已有好幾家債主揚言再不還款便要報官抄沒他的貨產。
走投無路之下,康翰達想起了天上人間那位手眼通天,卻又透著幾分神秘的趙東家。
傳聞這位趙東家背景深厚,連太子殿下都對其青眼有加,且為人仗義疏財。
他咬了咬牙,將妻子最后一點陪嫁的首飾變賣,備下一份不算豐厚但已是他能拿出極限的厚禮,通過層層關系,輾轉求見到了天上人間的管事老錢。
老錢將他引至三樓一處僻靜的雅間外,低聲道:“康掌柜,話我可以幫你遞進去,但東家見不見你,肯不肯伸手,可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畢竟我們東家......可不缺你這點孝敬。”
話里帶著提醒,也帶著一絲優越,儼然一副背靠東宮的皇商做派。
見狀,康翰達也不再有疑,忙連連作揖道:“錢管事您行行好,務必美言幾句!”
“康某此生不忘您的大恩!”
片刻后,老錢出來,面色平淡地示意他進去。
雅間內熏著淡淡的冷梅香,趙牧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隨意披著一件月白色的杭綢長袍,領口微松,露出一段清晰的鎖骨。
他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拋接著一對光澤瑩潤的羊脂玉球,目光落在樓下中庭正在排練新舞的舞姬身上,神態慵懶至極。
見康翰達進來,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康掌柜?稀客啊,快坐。”
“聽說你最近生意上遇到了點麻煩?”
趙牧語氣隨意,可康翰達卻不敢真坐實了。
他半邊屁股挨著繡墩,用帶著濃重粟特口音的漢語,將困境一五一十地說了,言辭懇切,聲音都因焦慮而帶著顫音,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之意,再無往日大商賈的倨傲。
他極力描繪著自己廣闊的商業網絡和對大唐的“忠誠”,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
趙牧安靜地聽著,指尖的玉球勻速轉動,發出細微溫潤的摩擦聲,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直到康翰達因激動而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完,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他才慢悠悠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生意場上的事,起起落落,本是常情。”
“阿史德那條路斷了,渾濁的水被撇清了,未必不是好事。”
“說不定,新的活水就在眼前呢?”
康翰達眼中燃起一絲希望,急忙道:“求趙東家指點迷津!若能渡過此次難關,康某愿奉上三成……不,五成干股!”
趙牧聞言,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輕笑出聲,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表忠心。
“康掌柜,你看我這兒.....”他目光掃過雅間內價值不菲的擺設和窗外繁華的平康坊,“像缺你那點干股的地方嗎?”
他目光掃過康翰達帶來的那份略顯寒酸的禮物,語氣依舊平淡,“這些東西,康掌柜還是拿回去,暫且打點一下門口的債主,圖個清靜吧。”
康翰達的心瞬間涼了半截,臉色灰敗。
卻見趙牧話鋒一轉,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不過......康掌柜常年跑西域,對高昌和龜茲那邊都很熟?”
“說說看,那邊近來情況如何?”
“聽說……不太平?”
“做生意嘛......總得知道哪里的路好走。”
康翰達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暫時拋開了自己的困境,將高昌國如何仗著地利頻繁加征商稅,西突厥部落如何假扮馬賊騷擾商隊,沿途小國如何左右逢源敲詐勒索的情況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其中不少細節是官方文書里看不到的,充滿了商人的視角和無奈。
趙牧聽得似乎很感興趣,偶爾插問一兩句,都問在關鍵處,比如高昌王庭最近誰得勢,軍隊調動是否頻繁,西突厥哪個部落與高昌來往最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