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笑了笑:“秦老爺也是關心則亂?!?/p>
“種植之道,本就需精心細致,因地制宜,隨時調整?!?/p>
“紙上得來終覺淺,如今既然發現問題,及時解決了便是。”
“后續按我說的做,豐收可期。”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畢竟.......這里頭也有我的三成分子不是,我可不想我的投資打了水漂。”
“更何況,此物若成于天下萬民有益?!?/p>
“于東宮太子殿下……后續的一些謀劃,也至關重要。”
“所以.....你懂得!”趙牧心想我都說的這么明白了,你這大唐趙國公,李承乾的親舅舅,應該能聽得明白了吧?
李世民聞言,卻是抬起頭,深深看了趙牧一眼。
此時他心中更是篤定此人乃經天緯地之才,且心懷天下!
想了想,李二拱起手,一臉鄭重道:“小友說的,老夫都放心!”
“而且還請小友放心,老夫定當竭盡全力,將此物推廣天下!”
“絕不會讓小友的心血白費,不讓太子失望!”
此時,下人已在不遠處河畔的涼亭內備好了清茶點心。
李世民邀趙牧過去小坐歇息。
清風拂過河面,帶來絲絲涼意。
兩人對坐,品著香茗。
李世民心情極佳,看著眼前長勢喜人的棉田,仿佛看到了大唐光輝的未來。
歇了一陣后,李二卻像是想起什么趣事,閑聊般開口道:“說起這精心栽培,等待收獲,倒是讓老夫想起如今京城里的一件熱鬧事?!?/p>
“趙小友可知,那些通過了府試的寒門舉子們,如今正分在各衙門見習?”
趙牧吹了吹茶沫,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李世民繼續道:“聽說啊,起初可是鬧了不少笑話?!?/p>
“那些寒門子弟,雖說考卷答得漂亮,可真到了實務衙門,竟是手足無措,鬧了不少笑話?!?/p>
“不是被老吏們支使著干雜活,就是被晾在一邊無人問津,舉步維艱吶。”
“呵,那些世家出來的官員胥吏,面上客氣,背地里可沒少使絆子?!?/p>
他說著,語氣帶著一絲仿佛局外人看熱鬧的調侃,實則眼角余光卻在仔細觀察趙牧的反應。
趙牧啜了口茶,神色平淡,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市井傳聞:“哦?”
“還有此事?”
“我最近窩在山莊里,沒怎么回長安,這些倒是沒太關注?!?/p>
李世民笑道:“不過近來似乎好了不少。”
“聽說太子殿下動了真怒,又是下諭令,又是派巡查,還狠狠處置了一個出頭鳥,竟把禮部從六品上的鄭員外郎,都直接流放三千里!”
“這下,各衙門的風氣為之一肅,那些寒門秀才的日子好過多了。”
“太子殿下此舉,倒是雷厲風行,大快人心吶?!崩疃Z氣中帶著對太子的贊許,明顯是想聽聽趙牧對李承乾這番手段的評價。
趙牧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淡淡道:“殿下此舉,于當下而言確是必要,也做得不錯,實在是世家大族有些做的太過了!”
“殺雞儆猴,敲山震虎,能迅速穩住局面,讓那些寒門學子得以喘息,才能有機會接觸真正的實務?!?/p>
李世民點頭,正待再說。
卻聽趙牧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分深邃道:“然而,這并非長久之計。”
“哦?”李世民故作驚訝,“小友何出此言?”
“秦老爺是明白人,何必問我?”趙牧瞥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弧度,“世家在各級衙門經營百年,關系盤根錯節,早已自成體系?!?/p>
“太子能流放一個鄭員外郎,難道能把所有陽奉陰違的胥吏,所有心存偏袒的官員都流放了嗎?”
“即便能,新換上的人,誰又能保證全然無私,且能立刻熟練處理繁雜公務嗎?”說著,他輕輕敲了敲桌面,搖頭道,“眼下,東宮可以憑威勢為他們暫時掃清障礙,但無法永遠替他們擋風遮雨?!?/p>
“這些寒門學子,將來真正踏入官場,要面對的遠非如今這點磋磨排擠之類的小麻煩,而是官場傾軋,利益糾纏,甚至是地方豪強,錢糧刑名等樁樁件件都涉及到利益,甚至會有殺身之禍的事情……哪一樣不是棘手至極?”
“殿下和朝廷,總不能永遠像個保姆一樣跟在他們身后,事事為他們撐腰,替他們解決麻煩?!?/p>
趙牧的語氣變得有些清冷:“況且,朝廷如今開科取士,以科舉制徹底取代舉薦制,要的就是能為國分憂,為民請命的干吏,是能獨當一面、甚至能破開污濁僵局的利刃,而不是一群離了庇護就寸步難行,連自身官場處境都無法應對的巨嬰?!?/p>
“須知真正的才干,可從來都不是在溫室里就能精心呵護出來的!”
“而是在風浪甚至逆境中磨礪出來的!”
“如今這點小挫折,都只是開始罷了?!?/p>
“未來如何,終究要看他們自己的悟性,能力和造化?!?/p>
“能脫穎而出的,方才是真正值得期待的人才!”
“而那些被淘汰的,也只能說明不過如此......”
一番話,聽得李世民心中巨震,端著茶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他原本只是想試探趙牧對寒門處境的看法,卻沒想到引出了如此一番深刻甚至有些冷酷的見解!
這番話,完全跳出了眼前紛爭的窠臼,直指人才培養和官場本質的核心!
是啊,他和李承乾之前只想著如何保護這些寒門苗子,如何打擊世家,卻從未從更長遠的“磨礪”角度去思考。
朝廷需要的不是嬌弱的花朵,而是經得起風雨的松柏!
趙牧此言,猶如醍醐灌頂,讓他瞬間看到了更深層次的治國用人之道!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李世民放下茶杯,長長吁出一口氣,看向趙牧的眼神充滿了真正的敬佩和驚嘆。
“小友之見,真乃洞悉世情,直指本源!”
“老夫……受教了!”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絕非偽裝。
眼前這個年輕人,其對政治和人性的洞察力,遠超他的想象。
趙牧卻只是淡然一笑,重新拿起茶杯:“閑聊罷了。”
“秦老爺的茶不錯。”
兩人又閑聊片刻,趙牧將打頂抹芽的要點畫了張簡圖交給李世民,便起身告辭。
李世民親自將趙牧送出莊門,目送馬車遠去,臉上的神色卻變得無比凝重和深邃。
“王德?!?/p>
“老奴在。”
“傳朕密旨給承乾……”
李世民低聲吩咐了幾句,核心思想便是:對寒門學子,保護之余,更需磨礪,要放手讓他們去應對困難,觀察其心性能力,真正的棟梁之材,需能經風浪。
王德心中暗驚,恭敬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