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另一端,夜風微涼。
“仙兒?”夜魈放緩了腳步,跟在一旁。
明仙兒黛眉輕蹙,絕美的容顏上覆蓋著一層寒霜,眼神比這夜風更加淡漠徹骨。
她今日前往百寶閣,其實主要并非為了尋找能助她打破修羅印的靈材,更多的是想暗中為夜魈尋覓一些能壓制魔意、凈化道心的頂級丹藥或神材。
當日殷陵古墓中,夜魈為她擋下先祖殘念致命一擊,又被那柄詭異恐怖的斬神劍魔意侵蝕的場景,始終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對此,她心中始終存有一份難以言說的愧疚。
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冰封的心湖的確已泛起漣漪,對重生后這個似乎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夜魈,也生出了一些淺淡的、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可方才,她親眼看見他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女子,不惜打破萬道城嚴禁私斗的鐵律,當眾雷霆鎮(zhèn)殺一位別宗少主,又豪擲萬金為其購買劍訣、圣劍,討其歡心。
這一切,讓她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份因他“舍身相救”而產(chǎn)生的感動和愧疚,顯得如此可笑和廉價。
“仙兒,你聽我解釋……”夜魈看著她冰冷側顏,無奈地輕嘆一聲,聲音里竟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與……傷感?他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明仙兒微涼的小手,輕輕用力,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明仙兒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轉過身來,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對上他那雙深邃得仿佛盛滿了星辰與故事的眼眸。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冷冰冰地道:“好,你說。我聽著。”
此刻,無論他接下來要編造怎樣天花亂墜的理由,她都在心中打定了主意,絕不再輕易相信。
夜魈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她,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縹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追憶與痛楚:“她……剛才那個女孩,她的眼神,惶恐,不安,卻又帶著一絲不肯認命的倔強……像極了我記憶中母親最初的樣子。”
“嗯?”明仙兒驀然一怔,臉上的冰霜瞬間凝固。
夜魈苦澀地笑了笑,繼續(xù)低語,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我不過是想著……如果當年,在我母親最無助彷徨的時候,也能有人愿意伸出手,拉她一把,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希望……她的結局,或許就不會是那樣了。我看到那女孩,就……忍不住這樣想了。”
一瞬間,明仙兒臉上的所有冰冷、質(zhì)疑和惱怒都徹底僵住,紅唇微張,怔怔地看著夜魈眼中那抹從未顯露過的、深藏于靈魂深處的脆弱與傷痕。
關于夜魈的身世,她自然有所了解。
據(jù)說他的母親并非圣州之人,甚至……并非正道之人。
當年夜魈的父親橫推天地,風姿絕世,被譽為夜家乃至天衍州最耀眼的驕陽,吸引了無數(shù)宗族神女、圣地仙子的傾慕。
可最終,這位驚才絕艷的夜家繼承人,卻力排眾議,毅然選擇了一位來歷不明的魔族女子為妻,不惜為此與天衍州無數(shù)傳統(tǒng)勢力為敵。
然而,就在那位魔道女子誕下夜魈后不久,于某一處秘境中現(xiàn)身一次后,便遭人陷害下殺手,她也如同人間蒸發(fā),一去無蹤,再未回過夜家。
而夜魈那位曾經(jīng)光芒萬丈的父親,也因此事心灰意冷,將尚在襁褓中的夜魈托付給家族后,便遠走天涯,消失在了茫茫天地之間,再無音訊。
這段往事,是夜家不愿多提的禁忌,也是夜魈輝煌身份背后,最深沉的孤寂底色。
夜魈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關于他母親的任何情緒,此刻這般話語,配上他眼中那抹真切無比的痛色,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明仙兒心中所有的預設和防線。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相信的任何解釋,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仙兒…”夜魈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若我夜魈當真想要尋一個侍妾,你以為…我會選擇一個毫無根基、容貌亦非絕色的小宗女子嗎?”
他緩緩搖頭,眼底最后一點溫度也褪去了,像是蒙上了一層寒霜,語氣也變得疏離而冰冷:“明仙兒,在你心中,我竟是這般不堪?這般…饑不擇食么?”
“夜魈…”
明仙兒眸光劇烈顫動,他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讓那份本就沉甸甸的愧疚瞬間泛濫成災。
是啊。
他是夜家尊貴無匹的少主,是未來執(zhí)掌九脈的共主,天賦絕世,容顏更似謫仙。以他之尊,若真有意,天衍州那些傳承悠久的大宗古族,恐怕真的會爭先恐后地將自家最璀璨的明珠送到他面前,任他挑選。
難道…真的是自己誤會他了?
“方才,我聽聞柳閣主提及,你挑選了不少用以壓制魔氣的靈材異寶。”夜魈忽然輕笑一聲,只是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仙兒,你這是在…防備什么?我嗎?”
倒打一耙,誰不會呢?
借此機會,正好可以稍稍挑明那關于魔身的隱秘。
既然明仙兒早已知曉這個秘密,卻始終隱而不發(fā),無非是想手握籌碼,在將來某一刻給予他致命一擊,為她那所謂的前世復仇。
此時此刻,他主動攤牌,非但不會有暴露之險,反而能在她心里種下一顆奇異的種子——
他連如此致命的秘密都敢坦然相告,還有什么需要隱瞞?
下一步,便是要將那邪魔的污名,徹底扣死在柳絲瑤頭上。
以明仙兒的心智和那輪回轉世的閱歷,不可能看不出些許蛛絲馬跡。
由他主動揭開一角,反而能卸下她的心防,讓她更容易落入他后續(xù)的布局之中。
最重要的是,他比誰都清楚,明仙兒是因愛生恨,那份對他的情愫早已刻入骨髓,縱使輪回也無法磨滅。
“嗯?”
明仙兒俏臉驟然一凜,眼角的余光下意識地掃過四周熙攘的人群,纖纖玉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