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對薩烏山不了解。
可五具仙家尸身環繞的這個尸體，絕對不可能是什么普通小角色。
那斑駁紫意，代表著真人境界？
吞劍而死？
羅彬回溯一段記憶。
是空安救他們而喪命后，白纖和徐彔的對話。
“兵解嗎？”
羅彬陷入深思。
當時空安用白骨灌頂，白纖曾說，不是至陽法器。
劍，總不該是陰物了吧？
灌頂的方式有誤，法器有誤，因此他們判斷空安未曾兵解。
眼前這人吞劍而死，那十有八九，就是所謂的兵解！
更多的信息量被回溯出來，被消化。
“出陰神的兵解，洗滌陰氣，從而……出陽神？”
沒有任何人和羅彬說過這個完整階段應該是什么樣子的，全部都是零碎的信息，他自己拼成。
“吱吱吱！”灰四爺又在催促，意思是：“杵著干啥啊，趕緊拔出來，你瞅他，嘴里捅沽那么大一家伙事兒，不也噎得慌嗎？拿了咱們趕緊跑路了。”
“這里不是投放怨魂惡鬼的地方，那些墳墓，都是薩烏山死了的人，游蕩的鬼，或許有一部分是投入來的，另一部分，是已經被煉化過一次的煙魂和清風，墳圈一路往里，代表葬身之人的身份愈來愈高，從普通弟馬，到出馬仙，再到此處山谷，葬身之人都是五仙出馬的老仙兒。”
“他的實力至少是真人級別，有可能是巔峰，相當于我師父老苗王，吞劍而死是兵解，這也是謀求下個境界的方式之一。”
“灰四爺，你這樣做，等同于讓我竊墳，我會徹底得罪了薩烏山。”
羅彬斷然搖頭。
灰四爺吱吱不斷，意思是：“瞅瞅，你瞅瞅，自個兒說的想要法器，給你了，你又不要了，再者說，四爺我也是薩烏山的人，我送你還不行？你只要拿住了，別在山里頭用出來，誰能知道你來過這兒？”
羅彬沒有回答，反而沖著那尸骨深深行了一禮，低聲道：“晚輩擅闖了前輩安寧，還請莫怪。”
轉身，羅彬果斷地離開山洞。
灰四爺惱極，不停在羅彬肩頭上亂竄，抓耳撓腮的。
“無主之物拿，沒有什么問題。”
“別人家門里的東西，不問自取，就是偷和搶，我若是做了，又和白子華上先天山亂來一通有什么區別？”羅彬冷視灰四爺。
“說得像是你沒拿過別人東西似的，大山落腳點里死先生的法器，我在地宮偷出來的尸丹，六陰山先生的法器。”灰四爺吱吱叫著反駁。
羅彬：“……”
灰四爺核桃大的腦仁兒，根本想不明白一些事情，想不清楚利害關系，他解釋也不可能解釋清楚。
離開山谷，再要走出墓葬群。
對那些鬼，羅彬也沒有再流露出貪念。
先天白花燈籠是需要燈油，可這里也是薩烏山的地界，如果他可以用，白巍自然會說。
臨出墓葬群邊緣時，羅彬心口微搐，下意識地回頭看一個方向。
人有第六感，那方位似有目光在注視他。
看過去后，那里有個墳包，站著個人，膚白無血，身披黑袍，帽子尖長，就像是個錐子。
那袍子寬大，完全遮住腿腳。
女鬼？
羅彬稍稍松口氣，只要不是碰到活人就好，否則這事兒就真不好解釋。
當羅彬回到山頂時，一切依舊分外安靜。
再回到堂口，沒瞧見白纖，徐彔在堂屋中倒茶喝。
“誒，羅先生？我說敲你門沒反應呢，你也出去了啊。”
“嗐，外邊兒半個人影子都找不見，我還尋摸弄點兒吃食，結果只在廚房里找到一點茶葉，湊合先對付兩口吧。”
徐彔頗為不滿。
羅彬過去，喝了一杯他倒出來的茶。
簡單解釋兩句，灰四爺先前和他說的，關于白巍禮數，其余人去旁觀的事兒。
“我猜也是這樣，小灰靈是三道山的鼠，它就不知道這么多，不過，我們來了大半天，諾大個薩烏山，真就全部去看禮了，沒有人管我們這些客人的死活？”徐彔再嘀咕著。
徐彔最大的愛好就是吃。
他肚里沒食兒，直接就生死攸關起來。
灰四爺躥下羅彬身子，上了徐彔肩頭，它沖著徐彔賊眉鼠眼地吱吱兩聲。
“灰四爺，你別亂來。”羅彬沉聲說。
徐彔則快速請了仙家上身，小灰靈和徐彔吱吱幾聲，翻譯了灰四爺的話。
“真的假的，那走啊。”
“羅先生你別一驚一乍的，薩烏山又不是什么龍潭虎穴，你馬上要在這兒學藝了。”
“灰四爺說帶我吃點好的，我先去看看，給你和纖兒姑娘打包帶回來。”
徐彔滿臉驚喜，匆匆往外走去。
羅彬微皺眉，直至徐彔消失在視線中，他才回房間。
被灰四爺這么一通攪擾，困意早就消失得干凈。
羅彬再度坐在桌旁翻閱先天算傳承，一看，便完全沉浸其中，忘卻了時間流逝。
之所以羅彬先前倒著看，只研究法器怎么用，就是因為，正看先天算，會打亂一切，會讓本身的陰陽術受到影響。
徐彔說得沒錯，薩烏山不是龍潭虎穴，白巍值得信任。
他沒有做出違背薩烏山，且出格的事兒，肯定不會出問題。
“山水環抱，藏風聚氣，天人合一，方能人杰地靈……”羅彬心中默念。
打亂，開始了。
不再是最初入門時的五行法，風水和陽算，本就是一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羅彬終于回過神來時，刺目的陽光透過玻璃射在臉上，臉頰通紅發燙。
嘴皮干枯缺水。
身體一陣發空，格外虛弱，像是餓了三天三夜。
想要站起來，一陣頭重腳輕，手趕緊撐住桌面，這才沒摔倒。
自己看多久了？
羅彬晃了晃頭，覺得眼前所視一切，都在天旋地轉。
緩了好一會兒，才穩定住身體，離開書桌，推門而出。
大院內不少弟馬來回走動，和先前他們剛進來時截然不同，香火氣很旺盛。
堂屋里，白巍在太師椅上正襟危坐，手中把玩著兩枚珠子，當然，并非尸丹。
兩側五個高凳，分別是一位尸仙，高凳旁邊還多了等高的小茶桌，擺著一應貢品。
徐彔在哪兒，羅彬沒瞧見。
白纖，他同樣沒看見。
搖搖晃晃，邁步往堂屋內走，走到正中那張桌旁，羅彬實在是虛得厲害，坐在椅子上。
“白老爺子。”他嘴角勾了勾，笑了笑，打招呼。
“我差點兒以為，你要辟谷了，一個先生能三天兩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倒也厲害。”白巍搖搖頭。
“那么久了嗎？”羅彬怔住。
白巍抬手，目光是看著屋外。
隨后，他再注視羅彬，說：“自然，不過我看你在翻閱書籍，便沒有打擾你，沉浸傳承不容易，這和頓悟一樣難得。”
羅彬眼神微感激，隨后問：“徐先生和白纖道長呢？”
白巍回答：“徐彔不能總用請靈符來請仙家上身，這件事情我和教主有所溝通，雖說他是偷學，但資質是在那里放著的，請靈符是讓弟馬能上身，提前感悟，獲得更多出馬機緣的捷徑，而這種捷徑本身沒有副作用，只是說，畫符不易，常規出馬仙很難畫出，他能隨便畫出來，你能輕而易舉畫出，這足以證明，你們的資質合適出馬。”
“嗯，徐彔會拜一個合適的堂口，擇選一個合適的仙家，礙于他不能全身心投入薩烏山，因此，他只能有一仙，相應他要給薩烏山做的，就是盡他所能，產出請靈符。”
羅彬瞳孔微縮。
徐彔，獲得了可以當出馬仙的機緣？
薩烏山的確是大方，徐彔恐怕求之不得。
不過，徐彔要付出的也不簡單。
盡其所能產出請靈符……
徐彔恐怕得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四處閑逛了。
“那位白纖真人，給她選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她要閉關穩固境界，神霄山她已經沒有回去的必要，我問她要不要進薩烏山，畢竟薩烏山也是有一部分道術傳承的，屬于馬道同修，她拒絕了我。”白巍再道。
羅彬點點頭。
白纖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畢竟，白巍還是她的仇人。
只不過，白纖是能明辨是非的。
當日的白巍，和今日的白巍有極大的區別，走火入魔，和一個正常人，完全就是兩人。
還有，當時的白青矜也有極大的問題。
“教主要見你，薩烏山的護法神黑老太太也要見你。”
“我本意，是你拜我的堂口，他們認為，我差了一點意思，倒也對，我本來只有四仙出馬，走火入魔，才進了五仙境界，而后一番機緣，才有現在的造詣，自身還需多鉆研琢磨，的確教不好你。”
“因此，誰教你，還沒有個定論，要等他們驗過你的資質后才能決定。”
“不過，你不能這副狼狽模樣過去。”
“先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
白巍剛語罷，就有弟馬進了屋內，端著各種各樣的菜式。
羅彬是真餓了，風卷殘云地開吃。
祭滿了五臟廟，困意便涌來，整個人都昏昏沉沉。
強撐著不停打架的眼皮，羅彬起身，先和白巍告退，搖搖晃晃又往自己房間走去。
一頭栽倒在床上，羅彬沉沉睡去。
這一覺，很怪異，羅彬覺得自身輕飄飄的，須臾又沉重下來。
耳邊能聽到不停的低語，說著出去，出去。
勉強睜開眼皮，瞧見的是長滿雀斑的臉，不正是羅杉嗎？